这边贾府的姊妹们都收下了宝钗送来的礼物,也都赏赐了前来送礼的下人,传话说是见面再当面道谢。
独有林黛玉看见这些家乡来的物件,反倒触物伤情,心里一阵发酸。
她想起自己父母早已双亡,又没有亲兄弟姊妹,只能寄居在亲戚家中。
哪里会有人特意为自己带些家乡的土产物件呢?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伤心落泪起来。
紫鹃最是清楚黛玉的心思,却也不敢把话说破,只在一旁柔声劝道。
姑娘本就身子多病,早晚都要服药。
这两日看着比前些日子稍微好些,虽说精神好了一点,还算不得彻底痊愈。
今日宝姑娘送来这些东西,可见宝姑娘平日里一直把姑娘放在心上,十分看重姑娘。
姑娘看着这些东西本该欢喜才是,怎么反倒伤心起来了。
这岂不是宝姑娘一番好意送东西,反倒叫姑娘添了烦恼吗?
若是宝姑娘听见了,反倒脸上觉得过意不去。
再者,这里老太太为了姑娘的病,千方百计请来好大夫配药诊治,也是盼着姑娘的病能快点好。
如今才刚好转了些,又这样哭哭啼啼的,岂不是自己糟践自己的身子,让老太太看着也跟着添愁烦吗?
况且姑娘这病,本就是平日里忧虑过度,伤了血气才落下的。
姑娘这般千金贵体,可千万别自己看轻了自己。
紫鹃正这般劝解着,就听见小丫头在院内喊道。
宝二爷来了。
紫鹃连忙应声。
快请二爷进来。
只见宝玉迈步走进房来,黛玉让座之后。
宝玉见黛玉满脸泪痕,便关切问道。
妹妹,又是谁惹你生气了?
黛玉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
谁生气了。
旁边的紫鹃朝着床后桌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宝玉瞬间会意。
转头往那边一瞧,看见桌上堆着不少物件,就知道是宝钗送来的。
便故意取笑说道。
哪儿来这么多东西,妹妹这是要开杂货铺不成?
黛玉也不搭话。
紫鹃笑着说道。
二爷还提这些东西呢。
就因为宝姑娘送了些物件来,姑娘一看就伤心落泪了。
我正在这里劝解,恰好二爷来得巧,快替我们劝劝姑娘。
宝玉心里明知黛玉伤心的缘由,却也不敢直接点明,只能笑着说道。
你们姑娘伤心想来也不为别的,必定是宝姑娘送的东西少了,所以才生气难过。
妹妹你放心,等明年我让人往江南去,多多给你带两船回来,省得你再掉眼泪。
黛玉听了这话,也知道宝玉是想哄自己开心,既不好推辞,也不好任由他说。
便开口说道。
我就算再没见过世面,也不至于到了这般地步,因为送的东西少就生气伤心。
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也把人看得太小气了。
我有我自己的心事,你哪里会懂。
说着,眼泪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宝玉连忙走到床前,挨着黛玉坐下。
把那些物件一件一件拿起来摆弄着仔细瞧看,故意东问西问。
这是什么,叫什么名字?
那是什么做的,这般齐整好看?
这又是做什么用的?
又念叨着这一件可以摆在面前陈设,那一件可以放在条桌上当小古董摆件倒挺好。
一味地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想逗黛玉开心。
黛玉见宝玉这般费心哄自己,心里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便说道。
你不用在这里胡乱搅和了。
咱们到宝姐姐那边去坐坐吧。
宝玉巴不得黛玉能出去散散心,化解心中的悲痛,连忙应道。
宝姐姐送了咱们东西,咱们原该过去道谢才是。
黛玉说道。
都是自家姊妹,倒也不必特意道谢。
只是去她那边,薛大哥刚从江南回来,定然会讲些南边的风土古迹,我去听一听,只当回了一趟家乡。
说着,眼圈又忍不住红了。
宝玉便站在一旁等着她。
黛玉无奈,只得起身和宝玉一同出门,往宝钗的蘅芜院走去。
再说薛蟠听了母亲薛姨妈的话,急忙让人下了请帖,置办了酒席。
次日,便请来了四位一同做买卖的伙计,众人全都到齐。
席间不免说起贩卖货物、账目发货这些事务。
不多时,众人入席落座,薛蟠挨个儿为大家斟酒。
薛姨妈又让人出来,向众位伙计致意。
大家一边喝酒,一边闲聊闲话。
其中一个伙计开口说道。
今日这席上,少了两位好朋友。
众人齐声追问是谁,那人说道。
还有谁,就是贾府的琏二爷,还有大爷您的盟弟柳二爷。
众人这才都想起来,纷纷问薛蟠道。
怎么不请琏二爷和柳二爷过来赴席?
薛蟠闻言,眉头一皱,叹了口气说道。
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头两天就已经起身动身了。
那柳二爷就更别提了,真是天底下头一件奇事。
哪里还是什么柳二爷,如今不知在哪儿做柳道爷了。
众人都十分诧异,齐声问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薛蟠便把柳湘莲定亲、尤三姐自刎、柳湘莲被道士点化出家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众人听了,越发觉得惊骇不已,纷纷说道。
怪不得前几日我们在店里,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吵嚷。
说有一个道士三言两语就度化了一个人,还说一阵风就把人刮走了。
只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们当时正忙着发货,哪里有闲工夫打听这些事,到如今还半信半疑呢。
谁知竟然就是柳二爷。
早知道是他,我们大家也该好好劝劝他才是。
任凭他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就这么出家去了。
其中一个伙计又说道。
说不定是这么回事呢?
众人追问是什么缘故,那人说道。
柳二爷那般聪明伶俐的人,未必是真的跟着道士走了。
他本就会些武艺,力气又大。
或许是看破了那道士的妖术邪法,特意跟着他,在暗地里收拾他,也说不定。
薛蟠说道。
若真是这样倒也罢了。
世上这些妖言惑众的道人,怎么就没人好好惩治一下。
众人又问道。
那时候你知道了消息,就没去寻找他吗?
薛蟠说道。
城里城外,哪里没去找过?
不怕你们笑话,我找不着他,还为此大哭了一场呢。
说完,只是长吁短叹,无精打采的,全然没有往日的高兴模样。
众伙计见他这般神情,自然也不便久坐。
不过随便喝了几杯酒,吃了些饭菜,便纷纷告辞散去了。
再说宝玉陪着黛玉一同来到宝钗的住处。
宝玉见了宝钗,便开口说道。
大哥哥辛辛苦苦从江南带回来的东西,姐姐自己留着用就好,还想着送给我们。
宝钗笑着说道。
原本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远路带来的土产物件,大家看着觉得新鲜罢了。
黛玉说道。
这些东西我们小时候倒也不觉得稀罕,如今再看见,倒真是新鲜玩意儿了。
宝钗笑着说道。
妹妹也知道,这就是俗语说的“物离乡贵”,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
宝玉一听这话,正好戳中了黛玉方才的心事,连忙岔开话题说道。
明年好歹让大哥哥再去江南时,替我们多带些回来。
黛玉瞅了他一眼,便说道。
你想要你只管自己说,不必拉扯上别人。
姐姐你瞧,宝哥哥哪里是来给姐姐道谢,反倒又提前定下明年的东西了。
一番话说得宝钗和宝玉都笑了起来。
三个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便提起了黛玉的病情。
宝钗又劝解了一番,接着说道。
妹妹若是觉得身子不舒服,反倒要勉强自己出来走动走动,散散心。
总比闷在屋里坐着要好得多。
我前两日也觉得浑身发懒、发热,只想躺着不动。
也是因为时节不好,怕真的病倒,所以特意找些事情打发时间,硬撑着活动。
这两日才觉得好受了些。
黛玉说道。
姐姐说的何尝不是道理,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才各自散去。
宝玉依旧把黛玉送到潇湘馆门口,两人才分别回了各自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