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外之意,有林乔这门关系在,太子不会动他。
盛泽玉已经很多年没像今日这般受挫,他作为主家,总不能因为客人说话难听把人赶出去,更何况涉及两国关系。
盛泽玉彻底回过味来:“更换和亲人选也是你的主意?”
谢颂今点头:“自然。”
“既然如此,王爷想怎么谈。”
“客随主便。”
盛泽玉眸光微动,如果说之前他对萧寻月的信任只有五分,因林乔和谢红英,现在复又添了三分。
萧寻月既然主动告知与林乔关系,若将来反悔,或者北幽违约,无疑是把林乔、乃至林家架在火上烤。
他绝对舍不得。
盛泽玉也不推辞,直接道:“和亲一事作废,待签订盟约次年,北幽需每年向盛朝提供上等战马三千匹,分春秋两批交付。”
谢颂今复又推上一盏热茶,稳稳停在盛泽玉身前。
“可。”
“战马入界之日,便是互市开埠之时。盛朝愿于关陵城外沿关谷川、青霞、百草三镇设立官市,每旬三、六、九开市。撤关禁,通商货,征税百分之三,除官营盐铁定量配额,其余任凭往来。”
“可。”
“两国于三处官市驻兵力均不得超过千人,其余军队后撤三十里驻扎,具体管理细则之后再详谈。”
“可。”
顺利得有些不可思议,盛泽玉强压内心激动:“就没什么别的要求?”
“有。”
盛泽玉没好气冷哼一声:“您倒是惜字如金。”
“殿下觉得两国盟约期限该定多久。”
定短了,双方都不安心;定长了,又怕被套牢。
二人心里都明白,所谓盟约不过是两方现今都无力再掀起战事,需要一段喘息之机来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真到刀兵相向那日,一纸盟约轻如废纸。
即便他们掌有至高话语权也不敢担保将来两国就一定能和平共处。
几十年、又或者百年后,他们只能保证将这份暂时的和平延续至下一代。
“怀安王觉得该多久。”
盛泽玉把问题抛回去,萧寻月既然主动提出,心中必定已经有了考量。
谢颂今声音平静温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决断,
“我小师妹活多久,盟约期限就持续多久。”
林乔多活一日,天下太平一日,她就永远不会夹在中间为难,更不会受战乱之苦。
亦是谢颂今对盛泽玉的威胁,
人心亦变,谁知往后他会不会动林家。
盛泽玉嘴角一抽,他都不敢想,要是叫朝堂那群老顽固知道盟约期限还能这么定,该是何等场面。
“你凭什么觉得一个相见不过数月的表妹就能约束我。”
谢颂今缓缓道:“因为殿下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和亲作废’。”
两国如今势均力敌,谁也承担不起再来一场战事,盟约是最好的选择。
盛泽玉看到那封北幽来信便知大军压境,心不乱,更没对他喊打喊杀,说明是个聪明人,可以合作。
而他提出的第一个条件便是和亲作废,和亲……谁会愿意让自己在意的人远离故土,举目无亲。
盛泽玉再一次重新审视眼前这位北幽前太子,实在是太会洞察人心。
“王爷可知一旦消息传出,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乔乔。”
谢颂今:“殿下觉得是渴望和平的人多,还是兴风作浪的人多。”
自然是前者。
盛泽玉辩无可辩,绷着一张脸强调:“林乔是我表妹。”
献殷勤也不该由一个外人捷足先登。
谢颂今轻哂:“她也是我小师妹,同我生活十年,还轮不到你。”
呵。
“殿下!我赢了!”
场中已分出胜负,程博仁正一枪压在沙勒肩头,压得后者单膝跪地,起不了身。
盛泽玉心情顿时舒畅,朗声道:“程博仁,还不撤了你的银枪,怎能如此待客。”
说完还是不放心,太顺利了,皇祖父都没谈下的事三言两语就被他谈了下来。
盛泽玉有些迫不及待:“萧长宇什么时候死,你人手要是不够我借你点。”
谢颂今摇头失笑,这位太子殿下看着沉稳,到底年纪不大。
“殿下现在最该操心您的家事。”
谢颂今好似知道盛泽玉会问什么,又道:“北幽早已没有余力承担再一场战事,萧长宇唯一目的就是逼死我,不会轻易挑起战事。殿下若不放心,此时离入冬尚有两月,来得及。”
盛泽玉心头一松,恨不得当场拎壶酒来,痛痛快快灌上一口。
于是直接端起桌案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抹病态的薄红,起身告辞:“王爷远道而来,四方馆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待俗务理清,盟约一事另寻时间细细商榷,届时定与王爷把酒言欢。”
谢颂今随意应了一声,待看向紧跟太子身后离开的程博仁时,忽然唤住他:“你也姓程?江南程家?”
程博仁脚步一顿,确认问的是自己,垂首拱手:“是,程博仁参见王爷。”
“嗯,记得搀好你家太子。”
程博仁只觉莫名其妙,挠挠头赶紧跟上。
盛泽玉一路疾行,衣袂翻飞,刚出北馆面色就陡然凝重起来。
他两日前抵京,回京一路上头疼得愈发厉害,直到大夫也查不出病因,他就确定是血狂蛊作祟。
结果还不待他彻底摸清京中情况就长睡不起,醒来方知司天台动荡。
他怀疑近日京中发生的事与北幽使团有关,便打算试探一二,没成想得了这么大收获。
暂无北幽后顾之忧,盛泽玉只想赶紧回宫,却在翻身上马时,心口骤然一阵翻涌呕出一口黑血来。
“殿下!”
程博仁眼疾手快搀扶住,忽然想起方才怀安王留下的话,不可置信道:“怀,怀安王竟敢给您下毒!”
盛泽玉眼前阵阵发黑,剧烈喘息着,直至阵痛如潮水般褪下,定了定神:“不是他。”
沙勒捧着匣子紧赶慢赶追上两人,瞧见这幕恨不得回去把自家主子那一屋子毒草、蛊虫烧得一干二净。
在人家地盘上当着人面给主人家下药,不被乱棍打出去就不错了。
沙勒满头大汗,递上木匣:“殿,殿下,王爷说这个忘记给您了,里面共七支香,睡前一支可彻底清理蛊虫留下的毒素。”
盛泽玉擦去嘴角的血渍,抬脚把地上那滩污血里扭动的细长蛊虫碾死。
“你主子为何要救我。”
“王爷说一命抵一命,当年程愫救了他一命,程愫已故,他便把这条命还给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