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颂今平静吐出两个字:“探亲。”
探亲?一个北幽人来盛京探哪门子亲。
不过萧寻月外貌举止的确不像北幽人,难不成真有什么亲人。
盛泽玉忽然想起从前北幽密探传回的消息。
萧寻月生母据说是被北幽人从盛朝边境硬生生掳回的王帐,短短几年从一名奴隶登上后位。
萧长川虽一直是主和派,但从前并未有过学习中原制度的想法,而北幽大刀阔斧改革的时间与萧寻月出生的年纪大致吻合。
现在想想萧长川态度骤变与那名女子恐怕脱不了干系。
“可是令堂族亲?”
乍然提及生母,谢颂今也愣了愣,他轻轻摇头:“我母亲是土生土长的关陵人,家中亲眷皆已离世。”
“抱歉。”
谢颂今倒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只是意外于盛朝太子的友好。
在京城这段时日,他们就没听过几句好话。
于是谢颂今不再卖关子,从袖中递出一封已经拆了火漆的密信:“使团此行的确有和谈之意。”
“不过要不要谈,殿下还是看了这封信再决定。”
信纸是北地特有的粗韧麻纸,
【速速离京】
只有这四个字。
谢颂今提醒道:“此信源自我心腹之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盛泽玉看向场中打得酣畅淋漓的沙勒:“他父亲半月前寄来,沙勒一族,用你们盛朝话来讲也算武将世家。不过常年征战,所剩无几,和当年西北沈家军境况没有什么不同。”
“他寄来的信,殿下可知意味着什么。”
谢颂今依旧是那副菩萨般温软的眉眼,神色平和。
传言都道北幽太子萧寻月待人宽厚温和,盛泽玉却不信经历一番巨变的人还能像从前一般善良无害。
父亲性情大变,母族被打为乱党,他正经历着萧寻月曾经所经历的一切。
盛泽玉设身处想了想,若他是萧寻月,在捡回一条命后又回到王庭,还有什么目的,自然是寻仇。
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心头之恨。
萧寻月不忙着同北幽帝斗法,却在这个时候以和谈名义来到盛京,盛泽玉问:“你需要我帮你对付萧长宇?”
谢颂今冷嗤一声:“勾结别国祸乱自家朝堂的事也就你们自己人做得出来。”
盛泽玉觉得这人说话着实不太好听。
但说的也没错。
一封武将世家递来的信……为何让萧寻月速速离京。
盛泽玉心头猛地一跳,坐直身体,
“北幽在调兵!”
一旦北幽大军压境的消息传至京城,朝堂只会认为怀安王是北幽的障眼法,他们根本无意和谈。
和谈之际异国动兵,头一个死的就是和谈正使怀安王。
这也正是北幽帝的目的,在北幽束手束脚,便想出派和亲使团这一法子。
和亲事假,将萧寻月困在盛京才是真。
既能堵住朝中主和派的嘴,又能借刀杀人。
“还不算太蠢。”
盛泽玉一噎,讥讽回去:“北幽帝治国理政的本事没有,手足相残起来,倒像是突然开了窍。”
“呵,你们盛朝那位长公主也不遑多让。”
风卷高台,二人针尖对麦芒,即便是口舌之争也不肯相让。
此时,台上厮杀的两人已经分出势头。
程博仁在久战之下气力渐竭,被沙勒的弯刀步步紧逼,转眼彻底落入劣势,握枪的手竟控制不住颤抖。
沙勒收刀后撤半步,抬眼盯住对面持枪而立的少年,说着生硬又粗哑的中原话,真诚夸道:“枪,不错。”
“但,必输。”
程博仁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溅了沙尘与薄汗,鲜血自虎口顺着银枪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他今日绝不能输。
前程太子说给就给,但不是谁都接得住,太子更不需要一个废物。
为己,他要证明,程博仁不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孬种。
为国,他今日站上武场,代表的便是太子的颜面,是边军的锐气,是整个王朝的尊严。
若在自家地盘还输,便是国耻。
更何况他姓程,程家军的程。
想到此处,程博仁握枪的手腕轻轻松了分力,身为对手的沙勒明显感觉对面少年气势陡然一变,硬碰硬的悍气尽数沉敛。
沙勒手腕一转,弯刀在掌心旋出半圈,眼中顿时凶光大盛,迎上前一刀重过一刀。
程博仁深吸口气,回忆着梨花三叠。脚步轻挪,枪尖不再直刺硬撞,而是顺着沙勒的刀势引带、黏缠、卸力。
如风缠沙、水绕石。
枪尖贴着刀背斜滑,轻飘飘便将雷霆般的刀势引偏方向。
脚步随枪走,身形随势转,随性得近乎写意。
沙勒大开大合惯了,何时见过这般花里胡哨的枪法,接连几刀狂劈猛砍全落了空。
盛泽玉扳回一成,心情颇好:“怀安王的意思是盛京华同北幽帝勾结?”
谢颂今颔首点头:“三年前,程家军出了个十四岁的越骑校尉沈昭,仅带着一千人就敢直入北幽腹地,连破数关。”
“萧长宇当了十几年皇帝,早已没了当年征战沙场的锐气,更何况程家军一直以来都是他的心腹大患。于是他找上当初一同勾结陷害我父皇母后的巫祝——谢黎,想借邪术一举消灭程家军。”
“谢黎于承平五年在北幽踪迹全失,直到三年前再度出现在北幽王庭,我的手下顺藤摸瓜发现谢黎乃盛朝宁州玉衡郡人,且频繁出入公主府。”
“今年年初萧长宇接到一封来自玉衡的信,遂即派出二十万大军直奔关陵。”
血狂蛊的厉害盛泽玉深有体会,失去理智、见血发狂,但也会实力大增。
盛京华不可能蠢到放任二十万北幽入关,恐怕打的便是以八万中蛊程家军消耗北幽二十万程家军的主意。
八万人对上二十万人,却打得两败俱伤,谁也没讨着好。许是北幽帝也没想到谢黎会反过来坑他,用的并非邪术,而是能以一敌三的血狂蛊。只想一心除掉程家军,说不定能攻破关陵,趁机南下。
盛泽玉问:“怀安王既什么都知晓,我想萧长宇并不是你的对手,为何还要冒险来此一趟,就不怕真死在盛京。”
“不会,都说了我是来探亲,当然,如果两国能永结邦交自然更好。”
谢颂今唇角微微翘起:“啊,忘了告诉殿下,我探的那门亲正是我家小师妹,林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