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那脚步声仿佛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每一次回响都带来一阵灵魂深处的颤栗。
那柄长达数百米的黑色法槌,携带着不可阻挡的因果律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苏壮的头顶狠狠砸下。法槌所过之处,空间像玻璃一样寸寸碎裂,连光线都被那深邃的黑色吞噬。
“老板小心!”哪吒大喊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扔出乾坤圈,却发现手里抓着的只是个光秃秃的铁环。
“完了完了,朕的三界、朕的凌霄宝殿、朕的后宫佳丽三千……”玉皇大帝闭上眼睛,绝望地开始了临终遗言的疯狂背诵。
九头老祖则是九个脑袋紧紧抱在一起,发出呜呜的哀鸣:“早知道就不买房了,租房多好啊……”
狂风将苏壮的头发吹得像个发狂的刺猬,巨大的风压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死死钉进泥土里。看着那越来越近、遮天蔽日的法槌,苏壮的脑子里闪过无数走马灯,但最后定格的,却是一本他在地球上考会计证时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司法》。
“等一下——!!!”
就在法槌距离苏壮的天灵盖还有不到半米,甚至连法槌上那古老晦涩的铭文都能看清的一瞬间,苏壮猛地举起了双手,声嘶力竭地吼出了一句震碎苍穹的话:
“管辖权异议!我们是有限责任公司(LLc)!!!”
“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柄带着毁天灭地气势的黑色法槌,硬生生地停在了苏壮头顶十厘米的地方。巨大的动能无处释放,化作一阵恐怖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直接把苏壮身后的一排烂尾楼吹成了齑粉。
苏壮满头冷汗,双腿疯狂打摆子,但他依然倔强地高举着双手,死死盯着头顶的巨物。
虫洞里,那个清脆的脚步声停住了。
随后,一个穿着极其考究、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纯手工定制黑西装,头顶戴着英式法庭那种白色卷毛假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单片眼镜的男人,缓缓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他单手握着那把数百米长的法槌,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拿着一根指挥棒。但他的脸却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人类的感情。
“管辖权异议?”男人微微偏过头,单片眼镜上闪过一串绿色的数据流,用一种极其标准、毫无起伏的播音腔说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终极甲方资产保全与法务部,大中华区及银河系总负责人,首席执行官兼裁决者,你可以叫我威廉。这位凡人,你刚才使用的词汇,在我们的《宇宙诸天商业法》中并不存在。”
威廉手腕微微用力,法槌往下压了一厘米:“在终极甲方的法律体系里,欠债还钱,连坐九族,肉体抹杀,因果抹除,这是铁律。什么叫有限责任?”
“这都不懂,你们还敢号称宇宙级企业?!”苏壮一看对方停手了,不仅没怂,反而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威廉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把扯了扯自己那件破烂的衬衫领口,摆出一副华尔街大鳄的架势。
“听好了,威廉大律师!根据我们刚刚成立的‘诸天双十一物流总部’公司章程,这是一家标准的‘有限责任公司’!什么意思?意思就是,公司的股东,仅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公司作为一个独立的法人实体,以其全部资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
苏壮越说越来劲,手指几乎戳到了威廉的单片眼镜上:“你那大锤子砸下来,砸死我苏壮个人有什么用?我是公司的cEo,我只是个打工的!你把我砸成了量子态,那是过度执行!是侵犯个人生命财产安全!是极其恶劣的‘刺破公司面纱’行为!你有最高法庭签发的‘刺破面纱裁定书’吗?没有你就是滥用私刑!”
威廉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单片眼镜上的数据流开始疯狂闪烁。
在宇宙这漫长而残酷的历史中,弱肉强食是唯一法则。他处理过无数个欠债不还的星球,无论是神族、虫族还是高维生物,面对他的因果律法槌,要么拼死反抗被砸成灰,要么跪地求饶被抽干灵魂。
但他发誓,他干了上百万年的法务,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套路。
一个战斗力为负数的蝼蚁,面对足以毁灭星系的攻击,不求饶也不反抗,反而跟他探讨起了“公司法人独立财产制”和“刺破公司面纱”的法理学问题?
“你的意思是……”威廉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迟疑,“我不能对你进行物理抹除,因为债务主体是这个……物流公司,而不是你个人?”
“废话!”苏壮一拍大腿,“连最基本的现代企业制度都不懂,你们终极甲方的法务部都是胎教肄业的吗?你现在砸死我,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会背上‘暴力催收致人死亡’的刑事责任!到时候我做鬼也要向银河系营商环境督导组举报你们!”
苏壮在废墟里来回踱步,大声控诉:“你们这叫什么?打压中小微企业!破坏营商环境!搞行业垄断和肉体消灭!我告诉你威廉,只要我把你们这种野蛮行径发到诸天论坛上,你们终极甲方的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评级立马跌到d级以下!到时候全宇宙的社保基金都会撤资,你们的股票直接熔断退市!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地上的玉帝、九头老祖和哪吒等人,全都张大了嘴巴,呆若木鸡地看着苏壮。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ESG评级,什么叫刺破公司面纱,但他们大受震撼。一个人,一张嘴,竟然把代表着宇宙终极法则的法务精英给忽悠得停下了手里的屠刀。
旁边那个c级催收专员9527已经看傻了,漏斗脑袋里不断发出“滋滋”的短路声,喃喃自语:“他不仅敢打我,他竟然连法务部的威廉大人都敢骂……地球人太可怕了……”
威廉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眼前的单片眼镜发出“滴”的一声轻响。很显然,他刚刚连线了终极甲方的智库进行快速推演,而推演的结果让他感到十分棘手。
如果强行砸下去,确实能解决这群人。但由于刚刚张三搞出的“全宇宙断网大罢工”,终极甲方的公信力正处于历史最低点。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真的爆出“跨界暴力催收抹杀小微企业法人”的丑闻,引发全宇宙舆论哗然,那损失的市值将是这八百亿吨息壤的几万倍。
大公司,最怕的就是合规风险和负面热搜。
“很好,苏先生。”威廉缓缓收起了那把数百米长的法槌,将其变回了一根精致的手杖。他抚平了西装上的褶皱,冷冷地看着苏壮。
“既然你坚持要用你们地球的商业法律来对抗终极甲方,作为一名有职业素养的法务,我满足你。”
威廉打了个响指,虚空中突然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和两把真皮转椅。他优雅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按照你们的破产重组流程,在启动强制清算之前,作为最大债权人的代表,我有权对债务人企业进行全面的尽职调查(dd)。”
威廉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壮:“现在,我要查账。把你们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以及底层资产的权属证明,全部拿出来。如果你被我查出有虚假出资、抽逃注册资本或者财务造假的行为……不用法槌,我就可以合法地让你在宇宙黑洞里踩十亿年的缝纫机。”
苏壮咽了口唾沫,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查账?
他刚才是为了保命胡诌出来的皮包公司,哪来的账本?更要命的是,这个物流园的地基——也就是那八百亿吨造化息壤,其权属关系复杂得能让福尔摩斯上吊。
“怎么?拿不出来吗?”威廉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没有账本,就说明你们是皮包公司涉嫌欺诈。执行程序继续。”
说着,他的手又摸向了手杖。
“谁说没有!等我五分钟!”苏壮急中生智,转身一把揪住了玉皇大帝的衣领,把他拖到了废墟角落里。
“老玉,快!把天庭这些年的烂账,还有怎么挪用公积金的流水,全给我拿出来!”苏壮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道。
玉帝吓得脸色惨白:“苏老板,使不得啊!天庭的账本那是一团乱麻,里面全是阴阳合同和虚报发票。你要是拿给这个死心眼的法务看,咱们全得因为职务侵占被抓起来啊!”
“不拿出来咱们现在就得被砸成肉泥!”苏壮急得直跺脚,“你懂个屁的审计学!做账的最高境界,不是把账做平,而是把账做得连神仙都看不懂!只要账目足够复杂,牵扯的利益方足够多,他就绝对不敢轻易动刀子!”
玉帝犹豫了一下,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个沾满油渍的竹简:“就剩这个了。这是太白金星当年为了应付天道巡视组,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天庭第三季度财务决算报告(粉饰版)》。里面还有地府和西天的三角债明细。”
“拿来吧你!”
苏壮一把抢过竹简,转身跑回红木办公桌前,将那卷散发着葱油饼味道的竹简重重地拍在威廉面前。
“看吧!威廉律师!这就是我们公司的总账!你看完了要是觉得没问题,咱们再谈破产清算的事!”
威廉嫌弃地捏着鼻子,用两根手指夹起竹简。单片眼镜发出一道蓝光,开始对竹简内容进行扫描和数据分析。
一开始,威廉的表情还算镇定。但仅仅过了三秒钟,他的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十秒钟后,他的单片眼镜开始闪烁红光。
三十秒后,威廉那张万年冰山脸出现了剧烈的扭曲,他猛地拍桌而起,指着竹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威廉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优雅,甚至破音了,“这是哪个白痴做的账?!为什么凌霄宝殿的南天门维修费,会记在‘无形资产摊销’里?!”
玉帝在后面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因为那是形象工程,提升了天庭的品牌价值,算无形资产没毛病啊……”
“闭嘴!”威廉怒喝,“还有这里!你们的固定资产折旧率是怎么算的?为什么王母娘娘的蟠桃园,每一颗蟠桃都被算作了‘带有永续债性质的生物资产’,并且每年还按照百分之二百的比例进行账面增值?!这桃子是金子打的吗?!”
“呃……因为吃了能长生不老,具有极高的稀缺性和流动性溢价……”苏壮硬着头皮用金融黑话解释。
“这根本不是最离谱的!”威廉指着竹简的最后一页,眼神里透出一种见鬼的恐惧,“你们告诉我,这笔涉及八百亿吨造化息壤的底层资产转移,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壮心里“咯噔”一下。重头戏来了。
威廉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砸人的冲动,一条一条地念道:
“十万年前,这笔息壤的实际所有权归属于我的当事人,也就是那个老保安(指了指九头老祖)。”
“五万年前,天庭以‘基础设施建设基金’的名义,挪用了这笔息壤,作为天庭的公积金资金池。”
“三万年前,天庭因为修建凌霄宝殿资金链断裂,将这笔息壤抵押给了西天如来的‘大雷音寺主权财富基金’,换取了一笔短期拆借款。”
“一万年前,大雷音寺为了扩建灵山,又把这笔息壤的债权作为底层资产,打包成了一种叫做‘功德无量理财产品’的东西,卖给了东海龙宫和地府的散户!”
威廉念到这里,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他看着苏壮,声音颤抖:“而现在,你们不仅不还钱,还把这笔已经被抵押了无数次、杠杆率高达一万倍的烂账泥巴,挖出来建了个什么狗屁‘双十一物流总部’?!”
全场死寂。
九头老祖的九个脑袋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玉帝,十八只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你……你们拿我的养老金去炒理财了?!”
玉帝尴尬地干笑了两声:“那不是为了保值增值嘛……谁知道后来西天暴雷了呢……”
“妙啊!太妙了!”
在一片寂静中,苏壮突然像个神经病一样热烈地鼓起了掌。他看着已经快要崩溃的威廉,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疯狂。
“威廉大律师,你查得很清楚嘛!这就是我们不夜城物流总部的财务现状!”苏壮双手按在红木桌子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威廉。
“你刚才不是要物理抹除我们吗?你不是要查封这八百亿吨息壤吗?好啊!你来封啊!”
苏壮猛地指向周围的废墟,声音如同炸雷:
“你知不知道,这八百亿吨息壤,现在叫什么名字?”
“在地球金融界,这玩意儿叫cdo(担保债务凭证)!或者通俗点说,这就是三界版的‘次级抵押贷款理财衍生品’!”
“这笔息壤的债权,早就被切成了无数块,卖给了全宇宙的土地公、河神、判官和小妖小怪!它是天庭养老金的底座,是地府冥币汇率的锚定物,是西天功德池的储备金!”
苏壮越说越激动,口水都喷到了威廉的脸上:“你今天这一法槌砸下去,确实能把我们都砸死。但是!你同时也砸碎了诸天万界最大的一个金融泡沫!”
“只要这笔息壤被你们终极甲方没收,底层的抵押物瞬间清零。明天一早,西天的理财产品就会宣布违约,地府的冥币就会引发恶性通货膨胀,天庭的银行就会发生挤兑!”
苏壮死死抓着威廉的手腕,露出一个恶魔般的微笑:
“到时候,全宇宙的金融体系将全面崩溃。无数倾家荡产的散仙和妖魔,会拿着菜刀和板砖,冲向你们终极甲方的总部讨要说法。”
“威廉律师,恭喜你。你即将以一己之力,引发宇宙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次贷危机!”
威廉呆住了。
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单片眼镜发出一阵急促的警报声,然后“砰”的一声炸裂开来。
作为一名法务,他最擅长的是用规则碾死别人。但他万万没想到,地球人最擅长的,是用规则把所有人都绑在一颗核弹上,然后把起爆器递给你。
砸?砸了就是全宇宙经济危机,终极甲方成为全民公敌,他威廉第一个被董事会拉出去祭天。
不砸?不砸这就是一笔彻底的死账,而且这群无赖还在用破产法跟自己扯皮。
“疯子……你们地球人,全都是毫无底线的金融流氓……”威廉无力地跌坐在真皮转椅上,脸色惨白,拿手杖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承让承让。”苏壮得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在地球上,欠银行一百万,你是孙子。欠银行一百个亿,你就是大爷。而我们现在,欠了全宇宙几百万个亿,老子现在就是宇宙的祖宗!”
苏壮转身,对着九头老祖和玉帝比了个“V”字手势。虽然手段极其无耻,但总算是把这条命,连同这片物流园的地基给保住了。
然而,地球上有句老话,叫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就在苏壮以为自己通过一场史诗级的“金融核威慑”逼退了宇宙法务的时候,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物流园废墟的外围传了过来。
“老板!老板不好了!出大乱子了!”
张三抱着那台破笔记本电脑,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原本杂乱的头发现在像是被雷劈过一样竖着。
“慌什么!没看到我正在跟甲方代表谈估值吗?”苏壮不悦地瞪了张三一眼。
“不是啊老板!”张三急得快哭了,把电脑屏幕怼到苏壮脸上,“刚才咱们不是把全宇宙的网给断了吗?那些平时买天庭理财、炒地府期货的宇宙散户们,发现打不开交易软件,以为交易所拔网线跑路了!”
“拔网线跑路?这在币圈不是很正常吗?”苏壮撇了撇嘴。
“正常个屁啊!”张三指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正在飞速靠近地球坐标的红点,声音都劈叉了,“这些散户联合起来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底层资产‘造化息壤’就埋在咱们不夜城工地!”
“现在,三千世界、十万星系的受害者家属、维权代表、被割了韭菜的散仙和魔修,总计大约……一百多亿人,正坐着星际大巴车、踩着飞剑、开着破烂飞船,朝着地球杀过来了!”
张三深吸了一口气,喊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的话:
“老板!全宇宙的散户维权大军,来咱们工地堵门要账啦!”
苏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的威廉。
威廉原本惨白的脸上,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他慢条斯理地摘下坏掉的单片眼镜,优雅地站起身。
“苏壮先生。看来,不需要我出手了。”威廉微微欠身,像个看好戏的绅士,“面对一百亿个愤怒的、倾家荡产的散户……你们那套‘有限责任公司’的理论,去跟他们的菜刀解释吧。”
“祝你好运,伟大的……宇宙祖宗。”
随着一阵低沉的嘲笑,威廉后退一步,重新退回了虫洞之中。虫洞瞬间闭合,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一桌一椅,证明他曾经来过。
而在不夜城工地的上空,天真的黑了。
不是因为系统断网。
而是因为,无数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飞剑、法宝、星际大巴,已经像蝗虫一样,挤满了地球的大气层。
一条长达几万公里的巨大横幅,正被两条金龙拉着,在宇宙太空中缓缓展开,上面用血红色的颜料写着八个大字:
【还我血汗钱!苏壮去死!】
苏壮看着天空中那黑压压的讨薪大军,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他刚才只是想吹个牛逼,说自己欠了全宇宙的钱。
没想到,债主们,真的全特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