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看着他通透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继续道：
“现在胡惟庸还在台上，中书省那一帮人，把持朝政这么多年，跟天下的儒生、豪门大族绑得死死的。
咱刚动了废相的心思，还没动手，朝堂里就已经暗流涌动。”
“这个节骨眼上，咱要是再下旨开新学、废独尊，等于一下子把两拨最大的敌人全得罪了。
胡惟庸带着中书省的人，和天下的酸儒、豪门拧成一股绳，跟咱对着干，
到时候就算咱有锦衣卫，有兵权，也得被他们搅得鸡飞狗跳，
废相的事都未必能顺顺利利办下来，更别说你的新学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得等，等胡惟庸彻底倒台，等中书省彻底撤掉，
等咱借着这案子，把朝堂里那些死抱着儒学规矩、结党营私的老顽固，清掉一批。”
“到时候，树倒猢狲散，反对的声音少了大半，
朝堂的权柄全握在咱手里，你再慢慢推行新学，建你的科学院，办你的格物科举，阻力能小一半都不止。
咱再在后面给你撑腰，谁敢跳出来闹事，咱直接办了他，没人能拦得住你。”
朱瑞璋听完，脸上缓缓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对着老朱轻轻拱手：
“哥，你想的，和我分毫不差。
我本就没打算现在就动，胡惟庸这颗钉子不拔掉，中书省这棵大树不砍倒，说什么都是虚的。
只有等这案子了了，朝堂洗牌完毕，新学的事，才能水到渠成。”
老朱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点调侃：
“怎么？刚才咱没松口的时候，你小子心里是不是还犯嘀咕，以为咱会拗着性子，不同意你办这离经叛道的事？”
朱瑞璋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索性也不装了，大大方方点头：
“说实话，还真有点担心。毕竟这事关千年祖制，天下读书人都盯着，
换做别的皇帝，别说同意了，恐怕当场就把我骂个狗血淋头，说我祸乱朝纲、背弃圣道了。”
这话倒不是客套。
放眼整个天下，除了眼前这个从微末时就和他相依为命的亲哥，
换做任何一个帝王，听到“废除儒学独尊”这六个字，第一反应必然是震怒、是打压、是直接把提议的人打成乱臣贼子。
也就老朱，杀伐果断，不重虚名只重实务，更信他这个弟弟，才能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说完，
还亲眼验证了新学的好处，最终松口应允。
老朱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抬手指了指朱瑞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啊你，从小到大跟着咱混，你说的事，咱有几次是不同意的？”
朱瑞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想想也是，
他从一个孤苦无依的孩童，跟着老朱一路尸山血海、九死一生，打下这大明江山。
老朱是帝王，是杀伐果断的洪武大帝，对百官狠戾，对勋贵猜忌，唯独对他没有太多防备和猜忌。
他说的话，老朱就算不理解，也会信；他要做的事，老朱就算有顾虑，也会支持。
这份情分，很重。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波澜，刚想开口说两句贴心话，
却见老朱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还有点羡慕，随即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小子也是真命好，天生就比旁人强。”
老朱靠在龙椅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划过眼角深深的皱纹、脸颊上粗糙的皮肤，还有鬓角的白发，语气里满是唏嘘，
“你看看咱，今年才五十不到，天天批奏折批到半夜，天天跟这帮文臣武将勾心斗角，操不完的心，熬不完的夜。
这才几年光景，头发白了大半，满脸的褶子，看着跟六十岁的老头一样，老咯，真的老咯。”
“再看看你，跟咱差不了多少岁，除了满头白发，这脸上光光滑滑的，连一道深皱纹都找不到，
跟个刚及冠的美少年一样，往外面一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是你爹，你是咱没成年的小子呢。
同样是打天下、办政事，怎么就你一点不见老？”
这话一出，朱瑞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糟了。
他怎么把这件最要命的事，给忘了！
按照张三丰所说，他的容颜已经定格在了壮年，不会自然衰老，不会生老病死，
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他依旧是现在这副模样，半分变化都不会有。
现在老朱才四十九，脸上已经爬上了皱纹、鬓发花白，看着苍老憔悴。
而他依旧面容光洁、体态康健，丝毫不见老态。
眼下兄弟二人相依为命，老朱只当他是天生体质好、心态宽，不会往别的地方多想。
可再过十年呢？
十年之后，老朱将近六十，垂垂老矣，垂暮之年，而他依旧是现在这副模样，半分衰老都没有。
到时候，就算是亲兄弟，就算老朱再信任他，也不可能不起疑心，不可能不忌惮。
帝王之心，最忌诡异怪力，最忌无法掌控的人和事。
他这长生的秘密，一旦暴露，别说是兄弟情分，恐怕当场就会被老朱当成妖邪、当成威胁大明江山的隐患，
到时候，就算老朱不忍心杀他，也必然会将他软禁终生，永无出头之日。
甚至，为了朱家后世子孙的安稳，老朱狠下心来，提前除了他这个隐患，也不是不可能。
朱瑞璋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还暖洋洋的心里，此刻瞬间凉了半截。
他之前一心扑在废相、设内阁、推行新学、稳固大明江山的事上，
满心都是改变历史、避免明末乱世、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竟完全忽略了自己这长生不老的身体，是最大的、最致命的隐患。
纸终究包不住火。
容颜不老这种事，根本瞒不住一辈子。
短短一瞬间，朱瑞璋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心思飞速运转，想着应对之策。
直接跟老朱坦白？
绝对不行。
老朱就算再信任他，也不可能接受自己的亲弟弟是个长生不老的怪物。
这种事，超出了这个时代所有人的认知，说出来，只会被当成妖言惑众，只会彻底毁了兄弟二人的情分，更会毁了他所有的布局。
那该怎么办？
一直瞒下去？
更不行。
再过三五年，差距就会越来越明显，老朱就算再迟钝，也能察觉到不对劲。到时候疑心一起，再想弥补，就晚了。
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一个能合理解释他容颜不变，又能彻底打消老朱和所有人疑心的办法。
下意识的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海里清晰起来。
毁容。
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在战场上“受个重伤”，脸上被划下一道无法愈合的狰狞伤疤，从此常年佩戴面具示人。
一来，有了伤疤遮面，没人能看清他的容貌，自然也就没人会发现他容颜不老的秘密；
二来，战场上舍生忘死、为国负伤，更能彰显他的忠心，更能让老朱心疼、信任，绝不会有半分猜忌；
对，就这么办。
必须尽快找个机会，去边境战场上走一遭，制造一场意外，把这张不会衰老的脸，彻底藏在面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