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氏哭了好半天，才勉强稳住了情绪，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看着怀里一脸震惊和难过的儿子，哑着嗓子，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一个歹人突破防线，长刀直接刺穿了秦王妃的胸口。
她当时就倒在了马车里，血流了一身。
等突出重围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肚子也开始疼，要生了。”
“等把她抬回秦王府，御医们全都赶来了，守在产房外面，熬了整整几个时辰。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生下了你宁海姑姑，还有你那个小叔叔。
两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都小小的，跟小猫似的，连哭声都弱。”
“孩子生下来了，可她自己，却油尽灯枯了。
流血太多，再加上动了胎气，大出血，御医们想尽了办法，也救不回来了。”
“她临死之前，还拉着丫鬟的手，让她们好好照顾两个孩子，
还说，告诉她男人，她等不到他回来了，让他别难过，好好活着，好好照顾孩子。”
“说完这些话，她就撒手西去了。那年，她才二十多岁。”
凉亭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还有三个女人压抑的哭泣声。
朱雄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他紧紧地抱着常氏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终于知道了。
为什么秦王祖父的头发全白了。
为什么宁海姑姑和安海姑姑，从来都不跟他提她们的亲娘。
为什么每次宫里办家宴，秦王祖父看着她们姐妹俩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说不出的难过和温柔。
原来，秦王祖父在外面，拼了命地给老百姓找活路，回来的时候，自己的妻子却没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那……那秦王祖父呢？”
朱雄英抬起哭花了的小脸，哽咽着问道，
“秦王祖父……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常氏摸着他的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你秦王妃祖母走一年多，你秦王祖父的船队，就回到了应天城。
他回来了，带着满满几十船的神粮种子和金银珠宝。”
“可他刚到码头，就知道了消息。他骑着马，疯了似的冲进秦王府，看到的，只有一片白茫茫。”
“他在房间里，坐了一整夜，不吃不喝，一句话都不说。你皇祖父来了，也劝不动他。”
“第二天早上，他从屋里里出来的时候，满头的黑发，就全白了。
一夜白头，人家都说，那是伤心到了极致，才会这样。”
常氏说完，再也忍不住，抱着朱雄英，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每次想起这件事，她心里都跟刀扎一样疼。
秦王妃是个多好的人啊，温柔善良，知书达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对谁都客客气气的，连府里的下人，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可这么好的一个人，却落得这么个下场。
朱雄英哭得浑身都在抖，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他心里又难过，又愤怒，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烧得厉害。
那些歹人，太坏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对秦王妃祖母？！
秦王祖父在外面，为了天下老百姓，连命都不要了，他们却在背后，下这样的黑手！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哭红了的眼睛里，满是戾气，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道：
“娘！那些刺杀秦王妃祖母的歹人！还有没有活着的？！
孩儿要把他们碎尸万段！给秦王祖父报仇！给秦王妃祖母报仇！”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狠劲，一点都不像个几岁的孩子。
那是老朱家骨子里的血性，是刻在骨子里的恩怨分明。
常氏看着儿子眼里的狠劲，心里微微一惊，随即又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泪水，柔声说道：“傻孩子，能杀的，早就都杀了。”
“那天的刺客，当场就被打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几个活口，也被活剐了，
你皇祖父知道了消息，当场就发了雷霆之怒，下令彻查，锦衣卫、大都督府、应天府，全都动了起来，把应天城翻了个底朝天。
那主谋五服之内都杀干净了。”
朱雄英听到这里，心里的火气稍稍消了一点，可还是咬着牙，追问道：
“那……就没有漏网的吗？娘你刚才说，能杀的都杀了，是不是还有没杀的？”
常氏看着他，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还有一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动。
不过想来，你秦王祖父心里早就有数了，也早就有安排了，不用你这个小屁孩操心。”
有些事，太黑暗，太凶险，她不能跟一个几岁的孩子说。
朱雄英却还是不依不饶，皱着小眉头，追问道：
“是谁？娘，是谁藏起来了？你告诉我，我去告诉皇祖父，让皇祖父把他抓起来，砍了他的脑袋！”
“好了，别问了。”
常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摇了摇头，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你皇祖父和你秦王祖父，心里都有数，早晚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郑重，柔声说道：
“儿子，娘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去打打杀杀，报仇雪恨的。是想让你知道，你宁海姑姑她们有多可怜。”
“她们刚出生，亲娘就没了。
你秦王祖父，既要管着朝堂上的事，又要管着天下的百姓，还要带兵打仗，就算再疼她们，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她们身边。
她们看着天天嘻嘻哈哈，天不怕地不怕的，可心里有多苦，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人家的孩子，受了委屈，有娘护着，有娘哄着。
可她们俩，受了委屈，只能自己憋着，偷偷躲起来哭。
你秦王祖父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小姑娘家的心思啊。”
“昨天在御花园，就算是她们动手打了你，也是你先耍赖，先挑衅人家的，对不对？”
常氏看着他，语气认真地问道。
朱雄英的小脸，瞬间就红了。他想起昨天自己说的那些话，想起自己挑衅两个姑姑，
说有本事就打他一下试试，结果人家真打了，他就坐地上哭了。
再想起刚才娘说的，两个姑姑刚出生就没了亲娘，
他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浓浓的愧疚，头也低了下去，小声嘟囔道：
“……是。”
“那你现在，还觉得她们打你打得不对吗？还想着要找场子，要跟她们对着干吗？”
常氏又问道。
朱雄英使劲摇了摇头，眼眶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娘，我错了。我不该跟姑姑们对着干，不该耍赖，不该挑衅她们。
以后我再也不跟她们打架了，我让着她们，我保护她们。”
他想起昨天，宁海姑姑叉着腰，瞪着他的时候，看着凶巴巴的，可眼睛里，其实一点恶意都没有。
安海姑姑躲在姐姐身后，看着怯生生的，可姐姐一动手，她就敢冲上来帮忙。
原来她们不是霸道，不是不讲理，她们只是习惯了自己保护自己。
她们没有娘护着，所以只能自己变得厉害一点，才不会被人欺负。
他这个当侄子的，不仅没让着她们，保护她们，还跟她们打架，挑衅她们，实在是太不应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