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舒然踏出教室后门，整条走廊都没什么人，几乎散了个干净，只留下她一个，踩着斜斜切进来的夕光往外走。
夕阳从走廊高处那一排狭长的窗子里斜斜泻进来，暖橙色的光束在墙壁上铺开一道绵长光带，光晕边缘正好停在她黑色皮鞋鞋尖往前几寸的地砖上。
她放慢脚步，漫不经心往前迈了两步，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鞋底摩擦地面那一点轻响。
走了几步，她忽然察觉到什么——身后始终没有响起意料中那串紧随而来的脚步声。
沈舒然脚步一顿，下意识停下，转过身朝教室里回望。
许昭衍居然还安安稳稳坐在方才那把椅子上，连坐姿都没怎么变过。
他左手懒洋洋撑着下颌，右手随意摊开桌面上那本她还没来得及收进书包的英语课本，脑袋微微低垂，目光落在印满单词的纸页上，一副当真在认认真真读书的模样。
沈舒然不知道他怎么了，自己还四周看，没有人。
“你不走？”
沈舒然双臂抱在胸前，后背轻轻倚住门框，语调裹着一层淡淡的戏谑，桃花眼微弯，眼神直直望向座位上的少年。
视线偶尔往下落，扫过落满鞋面上细碎的金光，一只脚不着痕迹地轻轻前后晃了晃，校服裙摆随着她的小动作微微晃荡。
“还傻坐在里面干什么，你自己的课本难道没有吗？知意不是让你跟着我一起走么。”
“我打算再多坐一会儿。”
许昭衍缓缓开口，嗓音落下来的时候，莫名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沈舒然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心底默默腹诽。
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天天泡在教室里，每天上了好几个小时的课，居然还摆出一副这辈子没坐过课桌的模样，非要赖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不走。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短暂停留片刻，脑子一热，几乎算得上嘴瓢，一句问话脱口而出。
“……想跟我做同桌？”
话音飘出去的那一瞬间，连她自己都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耳根悄悄热了一瞬，下意识咬住了下唇，安安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许昭衍猛地抬起头来，视线精准地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目光静静在她眉眼之间停了几秒，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点头的幅度很小，态度却格外明确。
“嗯。”
吐出这一个字之后，他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来，眼底浮起一层亮晶晶的笑意。
沈舒然眨了眨眼睛，瞳孔里划过一丝短暂的茫然。片刻之后，她抬脚迈步，径直走到课桌旁边停了下来。
她伸出一只手，直接拽住许昭衍的胳膊，稍稍用力，将他从椅子上拉了起来。许昭衍被动站起身，椅子的金属腿和地面摩擦，划出一道细微尖锐的声响，在空旷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走回走廊，沈舒然松开攥着他手臂的手，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语气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
“想跟我成为同桌……这件事实现的可能性其实挺小。”
“我向来习惯和知意坐在一起，她也一样。不过哪一天要是我心情不错，说不定真的会考虑当你的同桌。”
许昭衍脸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问号。
他眼底划过一丝难以置信，眸子却骤然亮了一瞬，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意外：“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考来一班？”
“我可没办法打包保证。”沈舒然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嗓音清脆：“你不用这么吃惊吧。”
说话的时候，她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来回滑动。
许昭衍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侧脸上，压低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
“实在很难不意外啊……”
他心里明明比谁都清楚，依照沈舒然一贯的行事风格，若当真单单只为了他一个人，恐怕早就打定主意朝着那个目标一路冲过去了。可冲动到底还是压过了理智，一句藏在心底的疑问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是为了我吗？”
“当然不是。”
沈舒然回答得干脆利落，脑袋甚至都没有抬起来，视线依旧沉浸在手机界面之上。“单纯不想继续缴纳那笔高昂的学费，决定咬牙拼一把。”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
而这个答案，其实早就在许昭衍的预料之中。方才那一瞬悄然在眼底升腾起来的亮光被按了下去。
这份失落并没有持续太久，转瞬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加油，认真考。想要进入一班，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他很快调整好情绪，开口时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一贯闲散松弛的模样。
“你这话是在拐弯抹角地暗示自己实力很强喽？”沈舒然猛地扭头望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服气，心底那股好胜心被悄然激起，“你能够考进去，我一样可以做到。”
“嗯哼。”许昭衍没有正面作答，眉毛轻轻向上一挑，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劲头。
沈舒然又往前走了长长的一段距离，正在飞快打字的手指骤然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一件搁置许久的要事。
“对了，我之前和你提起过，我说过我愿意试一试考进一班。我的目标，自始至终都只有一班。”她说话的时候依旧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语气轻飘飘的，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格外清楚。
“……为了你，现在大概占了一半吧。”
“啊？”许昭衍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这句猝不及防的话砸得他有些措手不及，惊讶之中，又裹挟着难以掩饰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悸动。
他侧过头，呆呆地凝视沈舒然。女孩还在低头操作手机，指尖不间断地在屏幕上游走，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正是这样随口的语气，让那句“占一半”显得格外真实。
听着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他胸腔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起来，跳得有点急。
他快步上前，跟上沈舒然前行的步伐，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任由这份扑通扑通的心跳，伴随着两人的脚步。
“沈舒然，你以后说话，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许昭衍带着一点无奈开口抱怨，语气却比他自己想象中要软得多。
“我这不是忘了嘛，现在回想起来，索性直接告诉你了。”沈舒然咯咯笑了两声，从容地回应道，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明晃晃的得意。
“那为什么是‘现在大概占一半吧’？这回答很不准确，像是被临时想出来的。”
“……本来就是嘛。”
“什么？”许昭衍假装听不到，又问了一遍。
“我说就是占一半，没有现在，也没有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