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迅速从钱袋里数出十五枚铜钱,不由分说地便塞进青玉手里……
青玉见状立刻蹙起眉头,面露为难之色,连连摆手推脱道:
“不行不行!这可不行!老哥明鉴,我弟弟不小心在大筐里面多放了一个小筐,如此一来十五文实在是太便宜了!若是这么个卖法,我可就不挣钱了!”
“嗨,多大点儿事!”
谁知男子一听这话反而更来劲了,只见此人全然不听青玉的解释,大手一挥,直接伸手将刚才看过的那只大竹筐抱在怀中,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随后调侃道:
“不挣钱便不挣钱呗!你们小兄弟俩初出茅庐做生意,就当是练手试水了!我也不让你们吃亏,保证回去之后帮你们多宣传宣传,让更多的人来买你家的筐!走了走了!”
说罢,男子抱着竹筐乐呵呵地转身离去,满脸都是占到实惠的喜色……
而周遭围观的百姓本就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驻足观望,眼见着十五文便能买到一大一小两个精致竹筐,于是便有不少人动了心思……
再加上市井百姓向来有从众的心理,一见到哪里有人扎堆,即便事不关己,亦是不由自主的凑了过来……
于是乎,就连那些原本也在摆摊的小贩闻讯后,也跟着围了过来,有织鞋贩履的,有卖绿豆的,也有卖猪肉的,围在小摊前的人越来越多,人人争相掏钱购筐……
“那个小哥,烦请给我也来一个吧!”
“嘿!还别说,这筐确实不赖,我也拿一套吧!!”
“俺也一样!”
…………
此起彼伏的买声接连响起,热闹至极。不过片刻光景,兄弟俩身前小摊上堆叠的数十口竹筐,竟是空了大半!
而全程默默站在一旁的年迈老妪,何曾见过这般“坦荡、公道”的套路,于是连忙对着不远处的祝无恙拱手作揖: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出手相助!若不是公子出的妙计,我这小摊的竹筐断然卖不到这般红火!今日真是托了公子的福!公子一定能长命百岁,多子多福!”
…………
随手帮了一把老妪之后,祝无恙一行人继续顺着漕粮输送的官道,又接连暗巡了沿途三座县城的官仓。
只是当他接连查访过前两个县仓之后,顿时觉得南疆这边的贪腐绝非一县一案的个别乱象,而是成片的溃烂!
更令他感到触目惊心的是,东旺县粮仓虽劣,好歹仓中尚有霉烂的次粮填补空缺,总算是还留了几分遮掩的心思,可其他的几个县,却是连最基本的遮掩都懒得维系……
待四人最终抵达钮县时,天色已然擦黑……
钮县的地理位置相对于前两个县域来说,本该是南疆储粮最足、管控最严的中转仓,也是地方赈灾的关键枢纽。
远远打小山头望去,仓墙崭新规整,仓房整齐排列,俨然是一派井然有序的模样。
若是单看外表,谁都会以为此处粮仓管控严明,是州县粮仓的典范。
而祝无恙初见此景时,心底反倒升起几分疑虑……
乱世伪饰,大奸似忠,往往最规整的表象之下,藏着最深重的污秽……
他原本依旧打算沿用旧法,寻个由头混迹仓院,暗中核查粮储。
可这次却是无需他费尽心机布局,眼前的一幕景象,便胜过千百次的明察暗访,直接撕开了钮县粮仓最残酷的真相……
只见仓院侧门忽然缓缓打开,两名青壮民夫各推着一辆小木车,一个是进仓院,一个是出仓院……
进去的那辆小推车里满满当当堆着全新的仓用器具。上面是清一色的硬木粮铲还有宽边木簸箕,以及一些线编的粮筛,边角规整,漆色鲜亮,显然是刚置办好的新家伙事。
当两车交错之际,祝无恙的目光骤然凝住,心情瞬间沉至谷底……
只因出来的那辆小推车之中,装载的竟是满满一车废旧器具,明显的早已破败不堪……
那些木铲和木簸箕尽数残缺断裂也就算了,毕竟常年使用劳作难免会有损耗,只是当他注意到木铲的铲身竟是布满深浅不一的啃咬痕迹,边缘亦是参差不齐,多处铲身被啃得只剩半截!
不仅如此,几乎所有的木器之上,都布满密密麻麻的鼠牙印记,深浅交错,新旧叠加,分明就是被生生啃噬殆尽的痕迹!
那名民夫动作娴熟的将一车彻底报废的旧具稳稳推出,全程无人盘问,显然这般新旧更替的操作,早已是钮县粮仓的常态!
见此情形,祝无恙摇头苦笑不已……
这一刻,他已无需踏入仓门半步,便彻底看透了钮县粮仓的真相!
粮仓之中,早已无粮!
但凡仓中尚存半分储粮,哪怕只是霉变的废粮,老鼠便有吃食,绝不会饿到去啃食坚硬的木质仓具!
相较之东旺县掺杂霉粮的敷衍,钮县的情况已然病入膏肓!
祝无恙静静望着那辆小推车远去,一路紧绷的心弦,此刻忽然松弛了下来,他感到有些疲惫,因为他觉得事实已然昭然若揭,根本无需再查了……
再多的查证,亦不过是重复印证同一个溃烂的真相,再也没有任何意义,只是徒增愤懑而已……
一念至此,祝无恙也不再过度纠结,这件滔天的祸事,还是交给六扇门那边慢慢暗查才最为稳妥,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还不如用余下的时间好好筹备薛世子大婚的贺礼……
他好歹也算是镇南王妃的娘家人,论辈分还是薛世子的长辈,遇上这般人生大事,做长辈的自然要有所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