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镇南王府内,昨夜于临江酒楼通宵庆功的众人,皆是宿醉未醒。
尤其是祝无恙与薛昭璋当时皆是饮了不少酒,昏沉乏力,便索性在王府客房抵足而眠……
二人尚在睡梦之中,便被匆匆赶来的亲兵急声唤醒,听闻了潘飞深夜惨死于卧房的惊天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错愕与震惊。
不过短短一日光阴,那个锋芒毕露、肆意张扬,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潘飞,竟骤然死于非命!
世事变幻之快,凶案来得突兀,令人猝不及防。
稍加思忖,祝无恙第一时间联想到的,便是成府报复!
这事摆明了就是因为潘飞与成府结下死仇,于情于理,成府的报复嫌疑都是极大的。
而梁余城的谷知州,混迹官场多年,最是深谙世故、通晓利害。
他心里清清楚楚,此案看似寻常市井凶杀,实则牵扯极广,贸然审理此案风险极大!
死者潘飞自然无足轻重,可那疑似为凶手的成老夫子虽无半分朝堂官阶,终身布衣,却是南疆文坛泰斗、桃李满天下。
如今南疆地界半数文官,皆出自他的门下,受过他的教诲提携,门生故吏遍布,其根基之深、人脉之广,竟是远超寻常权贵!
这般人物,即便是借他个胆子,也是万万招惹不得!
若是自己贸然捉拿,擅自定断,稍有不慎,便是得罪整个南疆文坛,轻则乌纱不保,重则祸及自身!
谷知州思虑再三,随后第一时间差遣衙役快马奔赴镇南王府,将此事速速禀报世子薛昭璋,以及身为提点刑狱主事,专管刑狱查案的祝无恙,将这桩天大的烫手山芋,递至王府跟前。
彼时案发之地早已被知州衙门捕快层层围堵,封锁街巷,禁止闲杂人等靠近。
不多时,祝无恙与薛昭璋策马赶至现场,谷知州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迎接,当即上前禀报勘验所得:
“启禀世子殿下、祝提刑。下官衙门捕快与仵作已然初步完成现场勘验。
此地院门、卧房门窗皆完好无损,锁具完整,无撬动、无破损、无外力强行闯入痕迹。
死者屋内陈设虽凌乱,却是随身钱袋以及值钱物件皆完好留存,分毫未失,基本可以排除入室偷盗、劫财杀人的可能。”
谷知州顿了顿,指着院内卧房,继续禀报道:“卧房之内一片狼藉,有一瓷瓶碎裂,还有一花盆翻倒,木屑泥土遍地,痕迹凌乱不堪,足以证明死者遇害前,曾与凶手发生极为激烈的肢体缠斗。
另外据仵作尸检定论:死者潘飞,先被硬质瓷瓶重击后脑,致其眩晕倒地,随后凶手再以厚重陶制花盆反复重击死者面部,惨烈致命。
而大致死亡时辰,锁定在昨夜戌时三刻至亥时之间。
除此之外,衙役在小院之中,寻得一把民间常见的削水果短刀,另在墙角路边拾得一只女子刺绣软底绣鞋。
有些令人费解的是,死者屋内桌案之上有一方木箱,箱中留存一袭完好的青绿襦裙,暂且不知其是否为凶手遗落的随身物件。
下官所述之所有证物,皆已妥善封存。”
祝无恙的眸光扫过狼藉惨烈的卧房现场,眼底深思流转,缓缓开口道:
“凶手与死者,必定积怨极深,恨意滔天。寻常凶杀,取命即可,而此人行凶,却是先将其砸晕,再反复重击毁面,死后尚且不肯罢休,必是恨意难平,蓄意报复,绝非临时起意的偶然行凶。”
谷知州闻言双目一亮,瞬间抓住话口,立刻顺势接话,刻意朝着成府方向暗暗引诱道:
“祝提刑所言极是!此案明显为蓄意报复,再合理不过!
只是据在下所知,近段时日以来,全城之内,唯独成府与潘飞结下过节,除此之外,潘飞并无其他死仇怨家……”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谷知州这是已然将成府之人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而一旁的薛昭璋闻言,却是脸色瞬间一沉,只见他眉宇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当即出声打断,并直接驳回谷知州的主观臆断:
“谷大人查案,当凭证据,而非凭臆断揣测!
恩师成老先生,素来德高望重,如今更是年逾七旬,年迈体弱,手无缚鸡之力。
之前与那潘飞也不过是些许口舌过节,只能算是文坛小隙罢了,何至于动了杀人歹念?
再者,死者潘飞正值壮年、身强力壮,而家师年迈体弱,又如何与其搏击厮杀?
你无凭无证,仅凭些许过节便胡乱揣测,绝非为官断案之道!
谷大人切记,断案重证不重猜,无确凿实证,不可妄下定论,更不可随意污人名声!”
一番话义正辞严,句句护住老恩师,直接堵死了谷知州攀咬成老夫子的路子。
谷知州闻言心头骤然一紧,吓得赶忙躬身作揖,连连赔罪道:“下官失言!下官鲁莽!殿下恕罪!是下官思虑不周,险些错断案情,还望殿下海涵!”
只是他心底却是暗自庆幸不已:本官就知道会是如此!幸好自己足够谨慎,第一时间上报王府,若是之前脑子发热,直接传唤成老夫子严刑盘问,怕是不等查出真相,自己的这顶乌纱帽就要彻底飞喽!
反观薛昭璋更是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转头看向身侧的祝无恙,语气无奈道:
“小舅舅,这案子还是交由你来主审吧。咱们这的地方官吏,遇事只会主观揣测、先入为主,全然不懂凭证据断案,将案子交给他们,我实在是不放心。”
而谷知州闻言却是大喜过望,巴不得立刻甩开这桩要命的烫手山芋,连忙顺势附和道:
“殿下英明!听闻祝提刑精通刑狱,断案如神,由祝提刑主审此案,再合适不过!下官定当全力配合,悉听吩咐!”
见此情形,祝无恙亦是无奈轻叹……
一桩看似脉络清晰、指向明确的报复凶案,可惜却硬生生被人情世故搅得有些复杂棘手……
薛昭璋这是摆明了在偏袒成老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