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那么大一片小树林,您瞧不见?”
黄钰生这么一提醒,袁凡当然瞧见了,那片有个缓坡,上头植了两三百棵树。
八里台的校区不过五六年,那些树还没长成,高高低低的,像一排葱。
袁凡明白了,“好个百树村,好个黄公馆!”
梅美德撩了一下鬓角的头发,大方地道,“那林子不齐整,像是被野猪拱过似的,原本我是想叫野猪林来着,子坚不同意,他说那还不如叫快活林,后来我数了一下,拢共有二百九十一棵树,干脆叫百树林,那咱们教师村也就是百树村了。”
张伯苓哈哈笑道,“行啊,都黄公馆了,必须上门讨杯水酒喝。”
他是爱热闹的性子,只要师生邀他,就不带拒绝的,“严先生,了凡,咱一道啊?”
严修微笑着摇头,“你们劲儿太大,一个个跟鲁智深似的,我可禁不住你们拔……”
他转头道,“了凡,你是年轻人,你们去乐呵乐呵吧!”
袁凡还没做声,就被张伯苓一把拽走了,“走走走,磨叽嘛,你这校董不得与民同乐啊?”
“欸欸,伯苓先生,咱南开教书育人,可没有绑票专业啊!”
愉快的气氛中,众人下了秀山楼。
一路走着,人越来越多,还真是越来越像绑票的了。
张伯苓在人群中抹着汗,趴黄钰生耳朵边问道,“子坚,你们家备了多少吃食,够这帮小子下嘴吗?”
对这帮小子的战斗力,他们是深有体会的,黄钰生前后左右望了一眼,怕是有三四十位了,他心里发虚,“应该是够……够的吧?”
他望着最前方的媳妇儿,腿有些软,家里那灶台,可不是学校食堂的大灶啊,这堆半大小子饿起来了,不得把灶给啃喽啊。
“够够够……够起来!”
梅美德的声音适时响起,豪气干云,“你们连总司令都给叫上了,本总司令不得给你们吃顿饱的?”
好嘛,这么一顿饭的功夫,梅美德就捞了一个总司令的头衔。
梅总司令,这也没谁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开进黄公馆,乌泱乌泱的,知道的这是南开文学社的搞集会,不知道的这是闹蝗灾了。
南开的老师,单身的给一间,有家室的给两间,想开火,自己在过道点煤炉子。
黄钰生原本是一间房,梅美德来了,待遇高了,多了一间房,升级成了黄公馆。
张伯苓看着袁凡,张了张嘴,没出声儿,“多少人?”
袁凡还真没数,看着小满。
小满一伸手,左三右五。
我勒个去,三十五位!
梅美德总司令是有生活的,这么多人,饭菜是扛不住的,她备下的是包子和饺子。
煮饺子蒸包子不能干坐着,她还备了点心。
瓜子花生,小麻花,花生糖。
“大家不要乱,咱南开讲究秩序,都伸手!”
黄钰生在外头点火烧水,梅美德拎着东西分发。
家里就一张桌子,这么多人上手是不够空间的,只能是挨个儿来。
不管她拎出来多少东西,都是转瞬即逝。
小满被张伯苓拉着,语重心长的,“小满,你以后找媳妇儿,千万要找个持家的呀!”
“校长,梅老师就挺好的!”
小满一脸严肃,“嗯,小满有钱,以后就要找个梅老师这样儿的!”
张伯苓一愣,重重地拍了他一下,“好小子,有志气!”
袁凡笑道,“小满,梅老师好在哪儿啊?”
小满瞪着眼睛想了一阵,“她笑起来倍儿好看,嗯……阿珍笑起来让人心里凉凉的,梅老师笑起来,却是让人心里暖暖的。”
袁凡也重重地拍了他一下,“好小子,会抓重点!”
梅美德发完东西,将剩下的往桌上一撂,大声道,“饺子还刚下锅,趁现在嘴还闲着,谁给来个节目?”
南开的学生玩得花,兴趣广泛,一个人常常报了三五个社团。
在场的说是文学社的,但同时也是曲苑杂坛,相声小品魔术杂技,评书笑话说唱艺术都是手拿把攥的,表演个小节目,户怕户啊?
“我,我来个诗朗诵!”
“诗朗诵干嘛啊,瞧我的,我来段杨小楼!”
“这儿也不是曹营,你有那七进七出的能耐么,还得是我,我给来段万人迷!”
“我我我……”
“……”
突然,一个小嗓门叫了出来,“大家伙儿别吵吵,听我说!”
一个小丫头从人群里钻出来,校服的胸口上绣着“南开女中”。
这丫头袁凡认识,名叫王毅蘅,就是她和两个小姐妹跑到南开,跟张伯苓开会,探讨南开女中的事情。
南开的社团,可不是只在大学部,中学部和女中部也在的。
今儿不只是王毅蘅来了,她的两个小姐妹王文田和陈学荣也来了,曹禺和黎绍芳也在。
大家伙儿济济一堂,在南开念书,身份都是学生,没有总统的闺女和将军的儿子。
王毅蘅跳出来,两根辫子甩到脑后,恨铁不成钢地瞧着这些师兄师姐,“我说,你们能不能有点儿追求?”
众人为之一静,自己这是被小学妹给鄙视了?
袁凡突然觉着有些不妙。
这个小丫头的杀伤力,他是见识过的。
自己不过是蹭顿饭,不会躺枪吧?
果然,小丫头的嗓子又提高一个八度,“咱们整天私下里嘀咕,袁先生长,袁先生短,袁先生胖,袁先生喘,今儿袁先生下凡,咱见着活的了,不得请袁先生给咱上一课啊?”
是啊,七十多个眼珠子猛然放亮,房里的亮度一下提高了三个加号,亮比白日。
“袁先生,来一个!”
“袁先生,上一课!”
众人刚一开嗓,梅美德压了压手,笑道,“袁先生,民意不可违,您应该有这个觉悟!”
小满把小麻花往兜里一搁,差点蹦起来。
今儿来着了!
袁凡往场上一瞧,那一颗颗眼珠子,都快飞出来了,王毅蘅得意地甩着辫子,赏给自己一颗花生糖。
好吧,事已至此,不能与天下人为敌,找个垫背的吧。
“伯苓先生,这个单口我是不会的,要不,您受累,给捧一段儿?”
张伯苓正在一边瞧笑话,暗地里给王毅蘅点赞,要不还是个小丫头,他都有心收徒了。
瞧那股子机灵劲儿,就是属哪吒的,莲藕成精,那叫一个通透。
正得意着,袁凡一口大锅甩过来,正扣脑门儿上。
张伯苓猝不及防,反手指着鼻子,愕然道,“我呀?”
还没开张,这就捧上了。
张伯苓这一现挂,恰到好处,不光房里哄堂大笑,外头黄钰生都笑麻了,咣当一声,锅铲子都掉了。
两人站了出来,张伯苓笑吟吟地瞧着袁凡,看他准备说点儿嘛。
说相声他是不怕的,津门人可以没吃过饭,但不能没听过相声。
别说让他捧一段儿,就是让他逗上八段儿,他都不带磕巴的。
袁凡呵呵一笑,跟张伯苓对了个眼神。
靠嘴皮子吃饭,哥们儿才是专业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