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秀才进门的时候心里很紧张。
这位可是传说中的人物,任谁见了都会紧张的。
郭不敬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摆着一块令牌和一个红布包。
“吕轻侯。”郭不敬叫了他的大名。
吕秀才愣了一下,已经有很多年没人这么正式叫过他这个名字了。
“前些日子,姬无命逃出诏狱,流窜至七侠镇。
你以言语制之,使其心神崩溃,当场伏法。”郭不敬把令牌推到他面前。
“六扇门内部商讨过,这个功劳该给你。”
吕秀才看着那块令牌。
铜质的,正面刻着“关中大侠”四个字,背面刻着“六扇门制”。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攥,然后伸出去,把令牌拿了起来。
“还有这个。”郭不敬把红布包也推过来。
“二百两赏银,不多,你也知道,姬无命虽然凶残,但是朝廷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所以...赏银就这么多。”
吕秀才接过布包,掂了掂,二百两银票轻得不行,但他觉得自己端着的远远不止这个重量。
郭不敬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这个瘦巴巴的年轻人。
永乐十八年的秀才,祖上出过知府,这些年窝在同福客栈当账房,账簿上的字写得比殿试卷子还工整。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读书读不上去,做官做不上去,又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一辈子就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吕秀才。”郭不敬忽然开口。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吕秀才想了想。“继续当账房,以后若是有机会,我还会再考。”
“就这?”
“就这。”
郭不敬有些无奈地挥了挥手:“继续考吧,明王殿下...对你很是看重,他希望以后能在朝中见到你。
虽然你是孔学派,但...明王殿下从不看重这些,只要是有真才实学,为天下,为百姓好,不论是孔学,还是别的什么,朝廷,都愿意接纳。”
出了大堂,吕秀才把令牌揣进怀里,把银袋子系在腰上,往后院走。路过朱雄英住的那间厢房时,他停了一下。
屋里人很多。
只有大嘴不在,大嘴这会正在厨房里头跟锦衣卫里头专门做菜的学做饭呢。
娄知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自己这个侄儿在灶台前忙得满头汗,心里头五味杂陈。
说起来,他对这个侄儿是有愧的。
李秀莲是他正妻的亲侄子,打小没了爹,跟着嫂嫂长大。
嫂嫂以前在江湖上是一号人物,人称断指轩辕,当年在赌桌上赢遍六省无敌手,后来被人断了手指,从此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带着儿子在乡下种地。
李秀莲小时候跟着他娘学过几年赌术,但他娘怕他走自己的老路,就没往下教,反倒给他找了个厨子的师傅,想着有门手艺在身,到哪儿都饿不着。
后来李秀莲大了,他姑妈总念叨这个侄儿没个正经差事,娄知县就把他弄到了七侠镇当捕头。
捕头虽然只是个九品,但在七侠镇这种小地方,也算是有头有脸了。
镇上的商户逢年过节都得给捕头送点东西,买肉的张屠夫、卖布的王裁缝,谁见了都得叫声“李捕头”或者“李头儿”。
可李秀莲偏偏不好好干,当了捕头没几天就开始吃拿卡要,去张屠夫摊上拿两根排骨不给钱,去王裁缝铺子里扯两尺布也不给钱。
一屁股账到年底也不见还。
告状的商户快把衙门门槛踩平了。
娄知县当时气得摔了好几个杯子。
但气归气,事情被他一件一件压下来了。
张屠夫那边他赔了排骨钱,王裁缝那边他赔了布钱。
他给侄儿擦屁股,没让消息传到府里去,同时又写了封措辞严厉的信让李秀莲回潼关挨训。
可李秀莲死活不回潼关,宁愿在同福客栈当厨子也不愿意回来见姑父。
就给自己来了封信,说自己做不好一个捕头,还是做个厨子安心些。
娄知县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
他怕面对自己这个姑父写在脸上的失望,怕姑妈问他“秀莲啊你以后到底打算怎么办”,怕那些替他还了钱的人排着队来跟他谈人情账。
现在好了。
这小子因为在同福客栈当了厨子,阴差阳错跟吴王殿下成了同一个屋檐下的人。
虽然娄知县也知道,吴王在这儿当捕快的时候,自己侄儿跟他大概也就是“早上好”“吃饭了”这种程度的交情,但毕竟是一起扛过公孙乌龙的,怎么说也有一份共患难的情分在。
只要能牵上这条线,哪怕只是能让吴王记住“李秀莲”这个名字,对侄儿来说就是多了一条退无可退时的退路。
朱雄英这边。
吕秀才站在偏厅门口,看着郭芙蓉在屋子里围着朱雄英转,脸上全是好奇和兴奋。
他攥紧了手里的关中大侠令。
他想起自己之前跟李大嘴说过的一句话:“等小郭见识够了大江南北的行侠仗义,迟早会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人与之共度余生。
那人饱读诗书而不显棱角,不好勇斗狠,为人温柔体贴...”然后他如愿以偿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便是你咯。”
现在他觉得这句话挺可笑的。
吕秀才之前本来还想再争取一下的。
他想的是,黄英虽然长得好看、家世也好、武功也厉害,但自己是关中大侠,虽然还没拿到令牌,但是也不是考不中举人的穷酸秀才了,是有六扇门认证的、正儿八经的关中大侠。
两百两赏银够他在七侠镇买个小院子,还能剩下一百多两做点小买卖,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不用再窝在柜台后头替佟湘玉管那几钱银子的烂账。
黄英那会儿还是个身份不明的江湖人,他觉得自己好歹有资格跟人家掰掰手腕。
可人家不是。
人家是大明前皇长孙,吴王朱雄英。
关中大侠在江湖上说起来好听,放在朱雄英面前算什么?
说得难听点,关中大侠连皇宫的门房都见不着。
就算他拿着郭不敬亲手签发的关中大侠令去京城求见吴王,门房顶多看一眼令牌,问一句“有拜帖没”,可他连镇岳殿的拜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郭芙蓉跑累了,坐在朱雄英对面,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白展堂靠在门框上,佟湘玉坐在郭芙蓉旁边。
连莫小贝都挤了进来,蹲在椅子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糖渣。
“宫里头是不是规矩特别多?”郭芙蓉问。
“我爹说过,吃饭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快,见谁都得先磕头。”
朱雄英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块烤红薯。
娄知县送来的红薯,说是潼关本地的特产,皮薄心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