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转运石殿,幽暗静室。
陆琯盘膝坐于石床之上,单手飞快掐诀,数杆巴掌大小的阵旗从袖口鱼贯飞出,化作几道乌光没入四周的黑石壁中。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一层墨青色的光幕贴着石壁浮现而出,将整个静室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直到确认这套隔绝神识的法阵已完全激发,陆琯紧绷的肩膀才略微松弛了几分。
他喉头一滚,面无表情地将先前当着冉贡的面吞入腹中的那枚丹药吐入掌心。
这“枯生胤还丹”确是疗伤圣品,表面流转着一层莹润的绿晕,散发着浓郁至极的草木清香,只需闻上一口,便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许多。
但他如今是半魔之躯,体内七成皆是霸道无比的紫金魔元,又怎敢随意服用冉贡赐予之物。
那胖总管笑里藏刀,谁知这丹药中是否暗藏了某种神识标记,或是专门用来试探他道基深浅的阴毒手段。
陆琯目光微闪,指尖溢出一缕极淡的紫黑魔气,轻轻一捻。
那枚珍贵的疗伤圣药连一丝抵抗都无,便化作一滩细灰,顺着指缝簌簌洒落石床。
做完此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胸口和左臂那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上。
伤口边缘还残留着他强行沾染上的王睿的阴邪死气,皮肉外翻,森白的骨茬令人触目惊心,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不断侵蚀着周遭的血肉。
陆琯心念微动,丹田深处那枚拳头大小的紫金魔核缓缓搏动了一下。
一股精纯至极的魔元顺着经脉,悄无声息地涌向伤处。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伤口边缘那些坏死的皮肉中,竟生出无数紫金色的细小肉芽。
这些肉芽彼此交织、拉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将骨茬覆盖。
太古卿睺血脉的霸道恢复力,在此刻展露无遗。
寻常筑基修士受了这等阴气入体的致命伤,非得寻觅极阳之物拔除死气,再躺上大半年不可。
但在魔元滋养下,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深可见骨的豁口便已愈合了大半。
然而,陆琯并未让伤口彻底复原。
他刻意压制住魔元的运转,在表皮留下了两道狰狞的暗红色血痂。
随后,他调动起道基中仅存的那几成清泉灵力,将其散布于四肢百骸,伪装出气息虚浮、灵力枯竭的假象。
一番施为后,他才闭上双目,真正进入调息状态。
接下来的几日,陆琯所扮演的“孟甫”一直深居简出,在这间临近地下暗河、环境颇为幽静的静室内“闭关养伤”。
期间,冉贡曾派心腹弟子送来过两次灵食与药散,皆被陆琯以秘法化解,未曾沾染分毫。
直到第六日清晨,陆琯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换上一身略显宽大的素色长袍,拄着一根随手削制的木杖,推开了静室的沉重石门。
他面色依旧苍白得透出几分病态,步伐虚浮,每走一步都似要喘上几口粗气,任谁看了都是一副伤及元气、勉强支撑的模样。
转运偏殿外,几名弟子正在清扫庭院中的落叶。
见陆琯出来,几人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手中扫帚,拘谨地躬身行礼。
“【见过孟管事】”
陆琯随意摆了摆手,沙哑着嗓音问道。
“【免了。嵇执事今日可在堂内?】”
“【回管事的话,嵇执事一早便去了历峰交接灵矿账目,估摸着午后才能回来】”
一名机灵些的弟子赶忙答道。
陆琯点点头,不再多言,径直走到偏殿外的一处石亭中坐下,闭目养神。
他百年未曾以真实身份回归宗门,对太虚门内部的变迁自是有些生疏。
但这几日借着“养病”的由头,他与几个相熟的同僚管事、巡山弟子闲谈,已经不动声色地摸清了门内百年的大致变化。
最大的变数,自然还是周文。
当年阴风原一役后,周文借着唤醒南宫洵残魂和带回活丹情报的功劳,不仅免去了责罚,还获得了宗门高层的大力倾斜。
短短百年,周文已成功结成金丹,更破格拜入了太上长老门下,如今在执事堂内可谓是一手遮天。
冉贡不过是他手下的一条恶犬,替他处理些见不得光的俗务。
除此之外,便是正魔两道的频繁摩擦。
修真城池甚至凡间的国家也不太平,战火四起。
陆琯还敏锐地从诸多弟子的话语中,听出了正道在近些年的攻伐中隐隐处于劣势的意味。
而百草堂那边,情况则大不相同。
陆琯借刀杀人、罗织罪名的计策,显然已经彻底发酵。
午后时分,一道遁光落入偏殿庭院,光华敛去,现出一名身形匀称、留着八字胡的深衣修士。
此人正是执事堂在此替差的另一位管事,嵇渊。
嵇渊一见石亭中的陆琯,立刻快步走来,脸上堆满关切之色。
“【孟甫,你可算舍得出来了!哥哥我这两日去你静室外转了几圈,见禁制未开,也不好打扰。你这伤势……】”
嵇渊目光在陆琯胸口那隐隐渗出血丝的衣襟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劳嵇兄挂念,捡回一条老命罢了】”
陆琯苦笑一声,顺势咳了两声,脸色又白了一分,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嵇渊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人,这才压低声音,在陆琯对面坐下。
“【老弟,你这次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但也惹了天大的麻烦啊】”
陆琯目光一闪,故作虚弱与不解道。
“【嵇兄此言何意?小弟拼死逃回,只求宗门能为魏队正他们做主,何来麻烦之说?】”
“【你还不知道?】”
嵇渊捋了捋八字胡,眼中闪烁着几分兴奋与畏惧交织的光芒。
“【你带回来的消息,把上面彻底震动了。晏家反叛,截杀执事堂巡查队,这可是直接打了黄师伯和周师叔的脸!就在你闭关的第二天,黄师伯亲自带队,调了三名金丹长老,直接把丰原晏家给平了!】”
陆琯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之色。
“【晏家……被平了?】”
“【可不是嘛!晏家那老祖本就寿元将尽,还妄图借着护族大阵顽抗,结果被黄师伯一剑劈了肉身,连假丹都没逃出来。晏家上下三百余口修士,杀的杀,废的废,算是彻底在天虞东境除名了】”
嵇渊咂了咂嘴,似乎对那场雷霆杀戮颇为敬畏。
陆琯心中暗自凛然。
金丹修士的杀伐果断,远超他之前的预料。
黄文鹤此举,表面上是震怒于晏家截杀执事堂弟子,实则是为了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甚至可能就是冲着那株“紫金龙涎根”去的。
“【那……百草堂那边呢?】”
陆琯适时地抛出诱饵,语气中带着一丝惶恐。
嵇渊神色一肃,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用逼音成线的法术传入陆琯耳中。
“【这才是要命的地方。你带回来的那个消息,说晏家是为了抢夺百草堂女修身上的灵草。执法堂的人顺藤摸瓜,直接找上了晏无疚香主】”
“【晏香主虽只是金丹初期,可到底也是金丹境的高人,地位悬殊,执法堂也敢直接拿人?】”
陆琯满脸不可思议。
“【有黄师伯和周师叔施压,执法堂怎敢不办?听说晏无疚死不承认暗中培育那等邪药,更不承认与晏家截杀之事有关。但那叫云清的女修被执法堂拿住后,竟当场指认了晏无疚,说一切都是受其指使!】”
听到这里,陆琯心中大定。
云清服了他的“惑心丸”,生死完全捏在他手里,自然只能按照他编排的剧本去咬死晏无疚。
更何况这事若是没有晏无疚的授意,她一个筑基中期的女修,怎么敢私自带出那等重宝。
“【晏香主如今如何了?】”
“【被暂时收押在炎狱崖了。百草堂的几位长老正在太虚峰上面闹呢,说执事堂是借题发挥,排除异己。如今两堂之间剑拔弩张,咱们这些下面办差的,可是夹在中间难做啊】”
嵇渊叹了口气,随即拍了拍陆琯放在石桌上的手背。
“【不过老弟你放心,冉总管说了,你这次忠心可嘉,待周师叔出关,定有重赏。你这几日就安心养伤,外面的风风雨雨,牵扯不到你头上】”
陆琯连连拱手,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多谢嵇兄提点。小弟如今只求能保住这条残命,其余的,不敢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