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刚笑着谢完的夏一鸣转头,就重新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他的目的尚未达成,刚才……不过是他与小崽子这次艰难对话中的一个小插曲。
至于他身边的夏瑶,却是在见他表情变得和缓之后,就悄然地退到一旁。
正如她之前所说,只要她家小家伙没开口,那她要做的,就是在一旁平静地等待、并继续准备好就行。
与之同时,下当夏一鸣的意识经过某个‘塌陷’之时,依然停留在虚界、正把玩着天光、同时还与他保持着共享模式的‘桑灵’,却是在微微一顿后,突然开口了:
“等等。”
“啊?”
夏一鸣动作一停,‘目光’投向‘她’,有些不解地问:
“咋啦?”
冷不丁的,吓了他一跳。
桑灵没开口,反而还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夏一呜:“……”
然后,正当夏一鸣想瞪‘她’,问‘她’到底想干什么的时候,‘少女’再次睁眼,缓声道:
“你右边,大约三十米处,你看看能不能试着从那里的粉尘中,找到一点跟其他尘埃不同的……呃!”
‘她’歪头思索一秒,才继续:“碎片?”
如果‘她’的感觉没错,那片区域里应该有‘她’之前那只试验品的一部分‘身体’。
之前,她因为对方的消失,而失望了好一会儿。
可没曾想……
“那里应该有一片‘回响’,我听到了它在呼唤我。”
虽然那‘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但……
“尽量找到它。”
不然,就未免太可惜了。
实际上,在刚才之前,她也着实没想到,那只小猫竟然会是那么优秀、且适配‘她’那盗版诅咒的载体。
虚界中,夏一鸣只沉默一秒,就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一边暗骂对方就知道给他找事做,一边又按‘她’的意思,让自己的意识绕过那些充斥着混沌之力的塌陷区,顺着其所指的方向慢慢延伸过去。
再……
缓缓沉入那片被鲸歌碾碎之后,所遗留下来的各色粉尘之中。
夏一鸣:“……”
其实如果可以,他是不想太过深入这片鬼地方的。
毕竟,这周遭的碎末,大多是神孽神怪被碾碎、崩解之后残留的残渣,黑黢黢、灰蒙蒙、死气沉沉,一看就让他生理不适。
唯独……
在某个位置上,漂浮着一小簇颜色极淡的猩红碎屑,在……嗯,怎么说呢?
与其他那种死寂一片的漫天粉尘不同,它……正微微蠕动,像极……一个濒死的生灵,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夏一鸣:“……”
现实,西辅,他微微挑眉,轻声道:
“看来这鬼东西还是有点能耐的嘛。”
连能让虚空塌陷的鲸歌,都没能把它给彻底清除掉。
虚界。
‘听到’他嘀咕的桑灵却是一脸平静,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位只是无限接近乘天,但归墟里那玩意……却很有可能就是乘天。”
甚至,他/她们之前就有过猜测 ,那东西可能比乘天还要强,毕竟……那玩意的源头,极有可能源自第一纪之前的某个倒霉族群,然后又被一代又一代的傻子们拿各种各样的失败者去‘投喂’。
“……”
也就是说,这要是被他们猜对了,那这诅咒的积累……
将是一个极为可怕的级别!
夏一鸣歪头想了想,点头,小声开口:
“你说得也对。”
而后,他不再停留,让自家神念小心翼翼探过去。
不得不说,在无数颜色各异的粉末衬托下,这一片在死寂中还能缓缓蠕动的猩红,真是格外妖异。
而夏一鸣也看得沉默一瞬,才小心翼翼地探出神念,试图把这片诡异的猩红给收集起来。
按绿毛的说法——
这应该是那只猫怪最后的遗存,而且还是因为被某诅咒那种堪称不死小强的力量保护着,才没被彻底碾碎。
“……”
对此,夏一鸣除了感慨诅咒的顽强(只要不是对上他),也再一次在心中,把归墟魔魇的危险系数再调高一级。
“别发呆了,赶紧的,给我捞完就走。”
就夏一鸣停顿的片刻,桑灵的声音再一次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闻言,夏一鸣的灵性之光只微怔一下,就从善如流,分出一缕灵光,像薄纱一般,将那一小片猩红缓缓兜住。
然后,当他的灵光触碰到那缕猩红的那一瞬,他感觉自己仿佛摸到了一团阴冷、森寒、又带着黏腻和带着一丝激动的诡异玩意儿。
“……”
这感觉……
怎么说呢?
少年摇头,而后干脆将刚才的那一丝异样先扔到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
好在,也不知道是不是这玩意被他揍过不止一次的缘故,当带着他气息的灵光一靠近,那缕上一秒还在缓缓蠕动的猩红,立马就停止了动作。
实际上,要不是他观察到那里面的那一丝微弱的意念还在缓缓起伏,他怕是会以为这净给他找事的破玩意儿被他给吓死了。
做完这一切,少年才重新抬眼,望向远方那片巨大的阴影。
阴影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幼崽身后,它庞大、腐朽、又模糊身躯在阴影中缓缓沉浮、时隐时现,同时还有一阵与方才的鲸歌完全不同的悠长鲸鸣,时不时在虚空中响起。
而他家的那只小崽子,却是一边小心翼翼地带着它兜圈子,一边不停地向夏一鸣传递着委屈中又带着些许焦躁的意念,就仿佛在问他——现在还有什么事,能比自己身后这坨更加要命。
“……”
夏一鸣沉默一秒,就不自觉地轻咳一声,小声跟自己说:
‘这又不是我想这么干,都是那绿毛的错。’
而与他还共享着同一个意识的桑灵,却只是微微翻了翻白眼,就道:
“它一时半会又死不了,急什么急。”
再说了……
桑灵意味深长地用余光瞟了眼,西北,轻笑,在心里跟他说:
‘现在,真正急的,应该是我们的那位便宜师伯。’
那怕这一位不是那只老鸟的对手,但谁让老鸟现在坐困愁城,只能被动应战。
这要是真打起来……
呵!
夏一鸣这边,他却只是微微摇头,就一边分出一道神念把‘东西’往回送,一边再次在这片透着混沌之色的崩塌之地摸索着前行,同时回了她一句:
‘既然答应了,那我就会做到我承诺的事。’
更何况……
‘这场遭遇本身,就是因我而起。’
如果不是他对那小崽子看顾不周、如果不是他家分神在搞不清梦情况的时候呼唤大佬,那现在这破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桑灵‘听完’,只沉默一秒,就耸了耸肩,又见他这边应该没有其他事,就转身,朝着正用忐忑的目光看着他这边的大佬飞了过去。
夏元昭这边……
男孩先是微微一怔,而后咧嘴,一脸激动地迎了过来。
与之同时,在心无旁骛的情况下,夏一鸣的神念很快就来到幼崽附近,并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让自己缓缓融入周围的环境之中。
而幼崽……
作为诞生自某人意识海的‘精灵’,它自然不会错认,只是,为了不让它身后那一大坨发现异样,它还是保持着现在的速度,一边继续打着转,一边缓缓接近它家头头所在的那片区域。
“不用担心。”
西辅这边,同样关注着远方情况的夏瑶把手搭在夏一鸣的肩膀,同时将自己的灵力缓缓渡入,尝试抚平他因为过度使用长河而出现强烈不适的肉身。
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没那么疼的夏一鸣微微一顿,然后……
少年带着点小委屈地瘪瘪嘴,哼哼唧唧地抱怨:
“好疼哦!难受……”
夏瑶轻笑,不过她没接他的话,只是用空着的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声音难得一见地带出一丝没好气:
“我都说了,让你先用我的根本法顶一下。”
要不是这小家伙的想法太过异想天开,就她的‘弟子’……哪至于沦落到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而被点了点脑门的夏一鸣,面对自家师父的嫌弃,他能说什么……
所以!
“很快的!它朝我这边过来了。”
说完,少年不等身旁的女子再开口,就再次把眼睛给闭上,摆出一副——我很忙,有事等我忙完再说的模样。
夏瑶见状,也只能失笑,就像他那般,又把注意力放到远方。
虚界,崩塌之地边缘……
接近某人的幼崽强装镇定,在接触到某人神念的一瞬间,就动鳍、甩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迅速把虚空撞出一个能让它顺利通过的洞,然后……
一溜烟,直接消失得影都不剩。
阴影……
它只停顿一秒,就‘呜’地,发出一声充满‘溺爱’(不是)的长呜,学着幼崽,缓缓转向,然后……尾鳍一拍,蓄力、发力,用满是疤痕的脑袋将本就摇摇欲坠虚空,又撞出一个不知直径多少的巨大窟窿……
夏一鸣:“……”
意识本就离那俩货不远、现在眼看着就要被殃及池鱼的少年微微抽动嘴角,而后迅速转头,求救式地看向他家师父。
——救命!要死‘神’了……
夏瑶轻笑,抬手,缓缓探入世界的另一个维度。
跟某人那种小心翼翼不同,她的动作直接且暴力。
——塌陷……一掌过去,拍平拍扁;乱流……她就是山,任你千般变化,她自屹然不动,她……是承载万物生长的大地,想动她,就要有穿山凿石的能力与让桑田变成大海的时间;虚空破碎后的混沌底色……她的阴阳二气虽然是主生死,但主生死不代表她不懂其他啊!生死是阴阳,日月是阴阳,清浊也是阴阳……你拦、我就以阴阳二气穿凿、架桥、强渡……
夏一鸣……
哪怕在‘危机关头’但他还是看得两眼放光,同时不忘将夏瑶运用权柄的手法,跟他意识中的某些记忆一一对应。
尽管他现在……不!
或者说,是在很久很久的一段时间内都用不上,但……有好老师教的话,谁会因为嫌多、嫌麻烦而不学啊!
再说了,如果可以,他当然也想要有一个这种‘力压一切,不容半点反抗’的手段。
……
就在夏一鸣因为看到他家师父的手段而浮想联翩之时,虚空中那个被老鲸给一头撞出来的巨大窟窿边上,正有如同黑色星屑的碎片、随着翻涌不止的混沌乱流向外喷涌。
这些……
碎散的空间碎屑看着无害,但夏一鸣与其他知道它是什么东西的人都知道,只要你实力稍差,那但凡被它碰到一点,搞不好你身上就会在不知不觉间,突然就没了一块。
所以,看着那些鬼东西有朝他飞来之后,夏一鸣现在人都快要麻了。
他把自己的灵性之光缩成一团,在一旁瑟瑟发抖。
至于那道尾随某小崽子而去的庞大阴影,他已经没有那个闲功夫去管。
好在,就在这时——
‘慌什么。’
夏瑶的声音不紧不慢,仿佛从天而降的救星,悄无声息地落到他心房。
‘师……’
光团一喜,但没等他‘转头’,就见一只半透明的纤长玉手从他旁边‘擦肩而过’,一下就把一蓬正朝他兜头飘来的黑色星屑给抓在手里。
而后,待它再次张开,那些‘星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什么看,要不是你养的那群‘小鱼’正缺吃的,我哪需要这么麻烦。’
西辅,妖怪山谷,夏一鸣在微微一怔后,本能地回头。
然后就见他家师父正微微俯身,而他家分神正在其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再然后……
“看什么看!不当家的你,知道个屁。”
在对上视线后,分神十分干脆地瞪了他一下,顺便还极其嚣张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夏一鸣……默。
而后,他摸摸鼻子,缓缓回头。
不过在心里,他却开始分出点注意力,默默算了算他家能以这玩意为食的到底都有哪个。
——幼崽……这是肯定的,不过它们更喜欢拿这个去给蛤蟆,让其帮它们壮大自己的种群。而剩下的……
少年思索一圈,最后才在脑子的某个角落里,翻出那两条一黑一白的阴阳鱼。
“……”
虽然他没喂过它们,但从它们那种‘能打开一条联通镇魇的通道’的本事来看,它们应该也会喜欢这种跟空间有关东西。
只是……
‘投喂?’
夏一鸣只沉默一秒,就被脑子里那种当他拿出这玩意的一瞬,自家小楼……不!应该是半个街道都被吞噬的场景给吓了一大跳。
虚空碎片……
呸!
这不过是一种不那么吓人的名称,要是‘科学’一点,那说白了,这破玩意就跟一个质量比较低一点的一次性黑洞洞没什么差别。
要是按他‘记忆’的记载,它一旦失控,就会瞬间膨胀,然后又在下一秒瞬间收缩,当它收缩到极致时,就会直接消逝。
至于被它膨胀时所覆盖的倒霉区域……
都叫它倒霉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那片土地上的人,可能会因为看到那个突然出现的圆形豁口而有些懵逼而已。
而夏瑶这边,她却没管小家伙们相互之间的吐槽,而是在笑笑后,用手在某光球旁边一抚,刹那间……光球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疯狂翻涌的混沌乱流瞬间一滞,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给用力拍了一下。
夏瑶则借着这一秒的迟滞,大手一张,将那怕再缩,也有足球大小的光球抄在手中。
再然后……
果断后退。
——尽管她能镇压乱流,但她的力量也没恢复到以往那种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程度。
因此,她现在奉行的,是能省则省、半点都不想浪费。
同时,在回来的途中,没漏看某人刚才那两眼放光表情的她,开始了她一如既往那种抓住每一次机会的‘寓教于乐’:
“【大地】从来都不是摧垮与破坏,它从诞生之初,目的就是承载、养育。”
夏瑶的声音轻柔,带着她特有的从容与幽远:
“……能承载万物的大地,无论风来浪去、时光荏苒,其根本,都要做到岿然不动。”
光球中,夏一鸣默然一秒,就给他家师父递过去一道神念:
“弟子谨记!”
夏瑶笑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