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易中海,一前一后,沉默地跟着聋老太太,进了她那间光线昏暗的小屋。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和猜测。
聋老太太的小屋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炉火幽幽,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聋老太太坐在床沿,拐杖靠在手边。何大清不客气地坐在了屋里唯一的一把旧藤椅上,易中海则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直视何大清。
沉默持续了片刻,还是何大清先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和压抑的怒火:“老太太,这些年,身子骨还硬朗?”
“托你们的福,死不了。”聋老太太叹了口气,“大清,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恨。当年你走……走得是急了点,也绝了点。”
“急?绝?”何大清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向易中海,“我是被逼走的!有人不想让我留在院里,不想让我这个碍眼的爹挡了他的道!”
易中海身体一颤,猛地抬头,脸色涨红:“何大清!你……你胡说什么!当年是你自己鬼迷心窍,非要跟着那白寡妇跑!院里谁不知道?你现在倒打一耙!”
“我鬼迷心窍?”何大清“嚯”地站起身,逼近一步,吓得易中海往后一缩。
“易中海,收起你那套假仁假义!当年柱子他妈刚走没多久,厂里就风言风语,说我跟食堂的临时工不清不楚,生活作风有问题,要影响评级,甚至可能丢了工作!这些话,是怎么传出去的?嗯?”
他死死盯着易中海:“还有,白寡妇那边,突然就有人找上门,说她成分有问题,以前跟国民党军官有牵扯,要是我再跟她来往,不光我,连柱子、雨水以后上学工作都得受影响!这些话,又是谁‘好心’提醒我的?!”
易中海额头的汗更多了,他嘴唇哆嗦着:“那……那是事实!我……我是为了你好,为了孩子们的前途!那个白寡妇,她成分本来就不清不楚!”
“为了我好?为了孩子们?”何大清怒极反笑,声音却压得更低,像受伤野兽的咆哮。
“易中海,你是为了你自己!你无儿无女,早就盯上了柱子!觉得他傻,好控制,想把他攥在手里,给你养老送终!我这个亲爹在,就是最大的障碍!
所以你编造谣言,夸大威胁,逼得我在北京待不下去!只能带着白寡妇远走保定,以为这样就能撇清关系,保住工作,不连累孩子!是不是?!”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易中海面无血色,他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眼神慌乱地躲闪:“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何大清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封已经发黄的信件和一些单据。
“这些年,我在保定丰泽园,好不容易站稳脚跟。我没忘了柱子雨水是我何大清的种!我从走的第二个月开始,每个月十号,雷打不动,往这个地址寄十块钱!”
他抽出一张汇款单存根,举到易中海眼前,“地址是咱们院儿的!信每次都是你签收的,说是托社区齐主任说由你转交最稳妥!钱呢?嗯?我闺女刚才说了,她和她哥,一分钱都没见到!”
他又抽出一封信,信纸陈旧,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抬头是“柱子、雨水”,落款是“父,大清”,日期是几年前。“这些信,是我写给孩子们的!也是寄到你这儿,托你转交!信呢?他们一个字都没收到!”
何大清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眼圈也红了:“易中海!你好毒的心肠!不光逼走我,还断了我和孩子的联系,吞了他们的活命钱!你这叫为了他们好?你这叫吃绝户!喝人血!”
“我……我没有!钱……钱可能是寄丢了!信……信也可能是……”易中海语无伦次,汗如雨下,最后的狡辩在何大清拿出的铁证和那喷火的目光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寄丢了?每个月都丢?一丢就是八年?”何大清步步紧逼。
“易中海,你真当我是傻子?我在保定就打听清楚了!那个齐主任,前年就死了!我费尽周折找到他家,他儿子亲口告诉我,根本没有什么你说的那回事儿!所有东西,都是你易中海亲自去邮局取的!你还假惺惺地跟柱子他们说,是他们爹没良心,一去不回头!你让他们恨我!让他们依赖你!你好坐收渔利!”
真相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层层剥开易中海精心伪装的画皮。他靠着墙,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所有的算计、遮掩,在何大清有备而来的证据面前,轰然倒塌。
一直沉默的聋老太太,此刻长长地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复杂。
“大清……中海他……他是有私心,做得过了。可这些年……他对柱子雨水,也确实是照应着的。柱子的工作,他使了劲;雨水上学,他也帮衬过。院里大小事,他也操持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老太太!”何大清转向聋老太太,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痛心和质问。
“您是老街坊,是长辈。当年这些事,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吗?您要是早点点醒我,或者拦一拦他,我们何家,何至于骨肉分离,让孩子吃了这么多苦,恨了我这么多年?!”
聋老太太低下头,用苍老的手摩挲着拐杖龙头,半晌才哑声道。
“我……我是看出点苗头。中海的心思……是有些重。可我想着,柱子妈没了,你又……你带着个女人走了,柱子雨水还小,总要有人照看。
中海他……他虽然有自己的算盘,但对孩子,总比外人强些。我老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我糊涂,对不住你们老何家。”
老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奈。在那个年代,一个无儿无女的孤老太太,很多时候也只能选择明哲保身,维持表面和谐。
听到老太太亲口承认知情却未阻拦,何大清眼中的怒意更盛,但看向老太太佝偻的身影和花白的头发,那怒火又化为了深深的悲凉和一丝理解。他重新坐回藤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屋内的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易中海知道,自己完了。名声、地位、多年苦心营造的形象,还有对傻柱的指望,全都完了。何大清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身败名裂,甚至丢掉工作,去蹲大牢!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大清……大清兄弟,”易中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
“我……我错了!我不是人!我猪油蒙了心!我……我把钱都还给你!加倍还!只求你别……别把事儿闹大!给我留条活路!”
他扑通一声,竟直接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看着这个昔日道貌岸然、此刻却丑态百出的管事大爷,何大清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厌恶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他清楚,想把易中海彻底整死,送进监狱,并非不可能,但那样一来,傻柱和雨水在院里就会彻底尴尬,婚礼也可能受影响,聋老太太脸上也不好看。更重要的是,那些汇款和信件,时间久远,取证定罪也有周折。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易中海,缓缓开口:“易中海,你想保住你这张老脸,保住你的工作,也不是不行。”
易中海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第一,我寄给柱子雨水的钱,八年,每个月十块,一共九百六十块。一分不少,马上拿出来!”
“第二,这笔钱耽误了这么多年,耽误了孩子多少事?利息我不要你的,但你必须赔偿!再拿五百块出来!给柱子结婚用!”
“第三,”何大清的声音如同寒冰,“你必须亲笔写下一份忏悔书!把你当年如何散布谣言、如何截留汇款信件、如何欺骗孩子、你的所有算计,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写下来!签字画押!这份东西,由我保管!”
“这……”易中海听到前两条,虽然肉痛,但还能接受。可听到第三条,要留下白纸黑字的把柄,顿时犹豫了。那等于把自己的命门交到了何大清手里!
“不愿意?”何大清站起身,作势要走,“那咱们就公事公办。我去街道,去轧钢厂,去公安局,把这些证据和你的所作所为,好好说道说道。看看组织上怎么处理一个欺骗组织、侵占他人财物、破坏家庭、道德败坏的‘先进分子’!”
“别!别!我写!我写!”易中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公事公办,他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光你答应没用。”何大清重新坐下,目光投向聋老太太,“老太太,您是见证。但这事儿,涉及钱财和字据,最好再有个公正的、跟咱们两家都没直接利害关系的中间人。柱子年轻气盛,雨水是闺女,都不合适。”
聋老太太点点头:“是这个理儿。得找个稳当人。”
何大清沉吟片刻,说出了一个人选:“我打听过了,前院张和平,那孩子不错。年纪虽然不大,但办事稳重,有见识,现在是公家人,懂政策,也压得住场。让他来做这个中间人,保管钱财,监督易中海写忏悔书,您看怎么样?”
聋老太太想了想,张和平确实是最合适,为人正派,在院里口碑也好,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她点点头:“和平那孩子,靠得住。就这么定吧。”
易中海此刻哪还有反对的余地,只能认命地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何大清最后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易中海,语气森然。
“易中海,钱和忏悔书,三天之内备齐,当着老太太和张和平的面交接清楚。我儿子的婚礼,你该出力出力,该露面露面,别给我摆脸色,也别想再耍花样!以后在院里,夹着尾巴做人!要是再让我知道你打柱子他们的主意,或者今天的事泄露出去半个字,那份忏悔书,随时能让你身败名裂!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易中海面如死灰,喃喃应道。
一场积压了八年、充斥着算计、背叛与亲情撕裂的旧账,在这间昏暗的小屋里,以这样一种近乎残酷却又现实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何大清拿回了部分公道,握住了易中海的命脉;易中海保住了表面的体面和工作,却付出了巨额金钱和永远悬在头顶的利剑;聋老太太了却一桩心病,却也背负了知情不告的愧疚。
而屋外,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的傻柱,和他那场即将举行的婚礼,又将如何面对这复杂难言的真相呢?张和平被卷入其中,又将如何履行这沉重而微妙的“中间人”职责?
四合院的黄昏,从未如此沉重而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