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天大案的尘埃落定,并未给张和平的日常生活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等功的荣誉,更多是镌刻在履历和心底的责任,而非炫耀的资本。日子,终究要回归到具体而微的轨道上。
他如今的身份有些特殊。编制在区局技术科科,负责技术支持和部分设备维护,但市局开设的那个面向各分局业务骨干的短期业务培训班,他又以“特聘教员”和“优秀学员”的双重身份参与其中。
培训班请来了公安部、政法学院乃至一些有经验的老侦查员授课,内容涵盖现场勘查新方法、审讯心理学、痕迹检验入门等。张和平主要负责的,正是他在“三·一八”案中立下奇功的两项技能,足迹追踪与模拟画像。
每周有两个半天,他需要到市局培训中心上课。
面对台下那些比自己资历深、年龄大的各分局尖子,起初他有些紧张,但一旦拿起粉笔或在黑板上勾勒线条,沉浸在技术细节的讲解中,那份自信便自然流露出来。
他讲课不照本宣科,结合自己亲身经历的几个案例,特别是国子监案和刚刚破获的大案,讲如何从杂乱脚印中寻找规律、如何从目击者模糊描述中捕捉特征神韵,听得学员们津津有味,课后常围着他问个不停。
他自己也从其他专家的课程和老侦查员的经验分享中汲取养分,感觉视野开阔了许多。
不讲课、不出现场支援的日子,他就在技术科整理资料、维护设备,或者继续琢磨对讲机的后续改进,第一批警用对讲机已经开始小范围试装,反馈不错,无线电厂那边也在根据使用意见优化。
下班时间,他几乎都用来陪伴和照顾陈淑英。妻子怀孕已近两个月,早孕反应逐渐减轻,胃口好了些,但张和平依然小心翼翼,变着法儿弄点有营养的,虽然物资供应并不紧张,但有些东西还是需要“特殊供应票”的,好在他立功后局里照顾发了一点,总能比一般家庭稍好些。小两口的感情,在平淡的相守和共同的期盼中愈发醇厚。
这天是周六下午,阳光和煦。张和平刚在家帮着陈淑英把冬天的厚被褥拆洗晾晒完,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陈淑英身边看书。陈淑英则在屋里踩着缝纫机,准备给孩子做点小衣服。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傻柱和何雨水兄妹俩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傻柱今天没穿那身油腻的食堂工作服,换了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头发好像也用水梳过,显得精神了不少,但脸上表情却有些古怪,混杂着兴奋、紧张和一丝不知所措。何雨水跟在他哥后面,脸上倒是喜气洋洋,看到张和平,脆生生喊了句:“张哥!”
“柱子,雨水,来了。”张和平放下书,笑着招呼,“坐。”他看出傻柱有事。
傻柱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没坐,反而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和平,跟您说个事儿……我……我跟王慧,领证了!”
“哦?”张和平眉毛一挑,真心为他高兴,“好事啊!恭喜恭喜!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没听你嚷嚷?”他知道傻柱跟纺织厂女工王慧谈了有段时间了,王慧人勤快踏实,模样也周正,跟咋咋呼呼的傻柱倒是互补。
“就……就前几天。”傻柱挠挠头,脸有点红,“没敢声张,这不……还没想好怎么跟院里说嘛。”他看了看屋里,陈淑英也停了缝纫机,笑着走出来。“淑英也在,正好!”
陈淑英也笑着道喜:“柱子,这可是大喜事!王慧是个好姑娘,你们俩好好过。”
“谢谢!”傻柱笑得更开了,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和平,淑英,今天来找你们,一是报喜,二来……也是想请你们帮帮忙,出出主意。我这心里头……乱糟糟的。”
“别急,坐下慢慢说。”张和平示意他坐下,何雨水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哥哥旁边。
傻柱坐下,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跟王慧吧,她爹妈我也见过了,人家挺通情达理的,没嫌弃我什么。我俩一合计,趁着感情好,就把证先领了。日子也大概定了,就下个月初八。可这接下来怎么办喜事,我……我真是一脑袋浆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难题:“第一,接亲。王慧家离咱们这儿不算近,走路吧,太远,也不气派。我想着……和平,你不是能调用局里的车吗?能不能……借辆吉普车用用?就接亲那天上午,把新娘子风风光光接回来!”他眼巴巴地看着张和平,满是期待。
张和平想了想,点点头:“问题不大。我跟车队打个招呼,借辆吉普车用半天,接个亲,应该能批。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公车私用按理说不允许,但在那个年代,职工结婚这类人生大事,单位出车帮忙也是常有的通融,尤其是张和平现在面子不小。
傻柱大喜:“哎呦!太谢谢了!这可是帮了大忙了!”他接着又说。
“第二,这办喜事,院里得摆酒吧?虽然现在不兴大操大办,可几桌亲戚朋友、院里邻居总得请。谁来做菜我倒是不愁,可这前后张罗,迎来送往,收礼记账,得有个知客啊!还得懂老礼儿,不然闹笑话。咱们院里……谁合适?一大爷倒是能成,可他……”
傻柱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张和平明白,易中海管事是管事,可心思深,算计多,更是算计过傻柱,让他当知客,傻柱未必放心,也未必自在。
“第三,”傻柱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纠结和一丝怨气。
“我爹……何大清。他虽然在保定,可……我结婚,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了他,他来不来?他来了,白寡妇跟不跟来?院里人怎么看他?我怎么……怎么面对他?”
提起抛下他们兄妹跟着白寡妇跑了的父亲,傻柱心里始终有疙瘩。
“第四,”何雨水插嘴,替她哥补充,
“我哥他们领证这事儿,院里除了张哥嫂子,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跟大家说?直接嚷嚷?还是挨家通知?一大爷知道了,会不会……有别的想法?”
何雨水年纪虽小,但心思细腻,她知道易中海之前有过把傻柱当养老人选的念头,虽然傻柱自己可能没太明确意识到,但突然结婚,易中海心里会不会不舒服?以后关系怎么处?
这一连串问题砸下来,傻柱那张平时挺灵光的脸,此刻真的成了“傻柱”,满是茫然和无措。他看向张和平,眼神里全是依赖和求助。在他心里,张和平有本事,为人正派,考虑事情周全,是院里他最信得过的“明白人”。
张和平听完,沉吟片刻。这些事确实琐碎,但又都关系到傻柱婚礼的顺利和日后在院里的人际关系。他先看向陈淑英,陈淑英温柔地笑了笑,示意他自己拿主意。
“柱子,雨水,你们别急。事儿一件件来。”张和平语气沉稳,让人安心,“首先,接亲的车,我负责落实,你放心。”
“其次,知客的人选。”张和平思考着,“一大爷按理说是院里的前主事大爷,他出面张罗名正言顺。但他平时厂里也忙,而且这知客需要腿脚勤快、嗓门亮、懂老礼儿还得能压住场。你看三大爷(怎么样?”
“阎老抠?”傻柱一愣。
“对。三大爷是文化人,懂规矩,也爱张罗这些事。他虽然算计,但这种红白喜事的礼数,他门儿清。让他当知客,再找两个帮忙的,比如后院的刘光天刘光福兄弟,前院闫解成他们年轻人,跑跑腿,摆摆桌子板凳。记账的话,”
张和平看向陈淑英,“淑英,要不你帮着记一下?你心细。”
陈淑英笑着点头:“行,没问题。”
傻柱眼睛亮了:“对对!阎老抠合适!记账麻烦淑英妹子了!”
“第三,你爹何大清那儿。”张和平语气变得慎重。
“柱子,按理说,父亲是至亲,你结婚这么大的事,应该告诉他。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但你不告诉,以后说起来,总是个缺憾,你也落人口实。我的建议是,让雨水写封信,把你结婚的日子告诉他,请他方便的话来参加。
他来,你们就以礼相待,毕竟是你父亲。他不来,或者带白寡妇来,你们也有心理准备,院里邻居也看在眼里。关键是你自己心里要过得去,结婚是喜事,别让过去的疙瘩影响了心情。”
傻柱听着,默默点头,何雨水也轻声说:“哥,张哥说得对。写封信吧。”
“最后,怎么跟院里说。”张和平笑了笑。
“这最简单。你带着你媳妇儿和雨水,买点水果糖,挨家挨户送几颗,就说‘我跟王慧领证了,下月初八办酒,请大家来热闹热闹’。大大方方的,这是喜事。至于一大爷怎么想……”
张和平正色道,“柱子,你结婚成家,是天经地义。一大爷要是真为你好,只会为你高兴。就算他有点别的想法,那是他的事。你以后和王慧好好过日子,孝敬该孝敬的,团结邻里,谁也说不出什么。日子是自己过的,不用太在意别人怎么想,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真要担心就把后院儿聋老太太请出来,至少一大爷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会有什么的!”
一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既考虑了现实困难,也顾及了人情世故,更给了傻柱主心骨。傻柱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愁云散去大半,用力一拍大腿。
“张和平!您真是我的及时雨!就这么办!我这就跟雨水去买糖!然后去找阎老抠!”
何雨水也高兴地说:“谢谢张哥!谢谢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