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红到省城那天,天正好放晴了。
连续多日的阴雨终于收了尾,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还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水渍在鞋底下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空气里有一种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东来顺门口那两棵老槐树散发出的淡淡的槐花香气。
吴良友提前十分钟到了东来顺,还是鼓楼边上那家老店,还是靠窗的那个老位置。
这个位置是他和沈红每次见面固定坐的,靠着窗户能看到街景,又不会被其他桌的客人打扰。
他先到了,坐在老位子上等。
老板娘认得他,亲自端了一碟自家腌的糖蒜上来,说是“老顾客才有的待遇”。
吴良友道了谢,把糖蒜放在沈红座位那边——
她每次来都要先吃两颗糖蒜开胃。
铜锅已经架上了,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包间。
他点了菜——两盘羊肉、两盘毛肚、一盘黄喉、几碟素菜,还有一瓶沈红爱喝的黄酒。
黄酒是绍兴产的老牌子,他特意让服务员温过了,酒壶外壁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沈红推门进来时,吴良友差点没认出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衣摆松松地塞进裤腰里,头发长了些,不再是以往那种干练的短发,而是松松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
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太多。
在云南晒了将近一个月的太阳,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眼角的细纹还在,但眼神不像以前那样时刻紧绷着了。
整个人像一根被松了弦的弓,终于不用再随时准备发射。
她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看到吴良友时眼睛弯了弯,那笑容自然、松弛,是他认识她这么多年来极少见到的表情。
“胖了。”吴良友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在确认这个人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沈红。
“在云南吃了睡睡了吃,能不胖吗?”
沈红坐下来,把手里提的一个纸袋放在桌边,“普洱茶,给你带的。还有一盒鲜花饼,给嫂子和老太太尝尝。大理那边现做的,玫瑰花馅,比超市里卖的强多了。我住在洱海边上一个朋友的客栈里,每天傍晚沿着湖边散步,看那些渔民收网。那种日子过久了,人真的会变懒。”
她的目光落在翻滚的红油锅底上,眼睛亮了一下,“你点了毛肚?”
“两盘。知道你爱吃。”
吴良友给她倒了一杯黄酒,酒液在玻璃杯中晃动,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像是一小杯融化的琥珀,“新岗位怎么样?带年轻人累不累?”
“不累。比出外勤轻松多了。”
沈红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眯起眼睛,“还是这家的毛肚好吃。我在云南吃过一次火锅,毛肚切得跟皮鞋底似的,嚼都嚼不动。那家店的老板还跟我说是重庆师傅切的,我看是重庆师傅的仇人切的。”
她端起黄酒抿了一口,才接着说话:“几个年轻人基础不错,就是经验差点,得手把手教。有一个刚从公安大学研究生毕业的姑娘,特别拼,跟我当年一模一样——熬夜看卷宗看到眼睛充血,喝咖啡喝到胃疼。我跟她说别这么拼命,这活儿是长跑不是冲刺。她嘴上说好,第二天照样加班到半夜。我拿她没办法,只能让处里其他人盯着她,到点就赶人。”
吴良友也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了涮,肉片在红油中翻卷着,迅速变了颜色:“你当年也是那样。在江源的时候,陈远山跟我说,沈红这个女人不要命,别人蹲点蹲八个小时,她蹲十六个小时。别人喝一瓶红牛,她喝三瓶。后来胃坏了,医生让她戒咖啡戒辣椒,她一样都没戒掉。”
“戒了。在云南一个月没吃辣,胃好多了。”
沈红放下筷子,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不过回来第一顿必须吃辣。这是仪式感。我在昆明下飞机时还跟自己说,先吃碗过桥米线垫垫,结果看到火锅店的招牌就走不动了。忍了三天,实在忍不了,约了你。”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工程质量倒查,进展怎么样?我听说有人在背后开始搞小动作了?”沈红忽然问。
吴良友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查出了不少问题。青远市一座小学教学楼砂浆强度不达标,已经拆除重建了。另外几段护坡和排洪沟也重建了。陈志明在青远市搞了个工程质量倒查小组,把周大福时期所有政府工程全面排查了一遍,又发现了好几处隐患。我把这个做法向省长汇报了,省长同意在全省推广。下个月准备出台一个全省政府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办法——谁建的,谁负责,不管过了多少年,出了问题都要倒查追责。”
“这个办法好。工程质量是百年大计,偷工减料就是谋财害命。”
沈红夹了一片羊肉,在麻酱碗里蘸了蘸,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赏,“你在青远市那个老矿区搞的生态修复,我上次在卫星影像上看到了。光秃秃的山头已经开始变绿了。我让我们处的年轻人在分析那片的植被恢复数据,准备写一篇内参——如果经验能推广,对全国的矿山生态修复都有参考价值。”
“能让部里重视当然更好。青远市的经验说白了就是一句话——资金到位、责任到人、技术选对、长期跟踪。资金方面,我们用了周大福案罚没款、省级专项资金和中央财政补助,三块资金捆绑使用;责任方面,老韩守在山上当工程质量监督员,每一棵树苗的成活率他都亲自检查;技术方面,我们跟省林科院的专家合作,筛选了好几种耐重金属污染的本地树种,不是随便种几棵速生桉了事。”
沈红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了涮,嚼了两下忽然停住,看着吴良友:“老韩——就是那个老矿工?我记起来了,你在江源时救过的那个。他现在还好吗?”
“好。腿脚不大利索,但精神头足得很。天天往山上跑,比年轻人还勤快。上个月我回去了一趟,他拉着我去看那片新种的杉木林,说再过几年就能成材了。他还能准确地说出哪片苗是几月份种的,成活率多少,比林业局的技术员还专业。他跟我说,‘吴副省长,我这条命是你从矿坑里拽出来的,我就用这条命给你看着这些树。我活一天看一天,活一年看一年,死了也要埋在这山上当肥料。’”
吴良友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下去。
沈红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神很认真。
她端起酒杯,杯沿在吴良友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替老韩喝一杯。这世界就是有了你们这些人,才没烂透。”
吴良友摇头:“你不也是一样。从刑警队到国安,追了半辈子。现在退回部里做分析,其实也没真正退。你刚才说要写内参,那不就是给全国的工程质量整治添柴加火吗?”
沈红把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她看着窗外马路上来往的车流,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铜锅里红油翻滚的咕嘟声。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像两张沉默的剪影。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吴良友,你变了。”
“怎么变了?”
“以前你跟我吃饭,三句话不离案子。今天你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新岗位怎么样’。”
沈红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这是好事。人不能永远紧绷着。尤其是你现在这个位置——常务副省长,需要的是全盘考量,不是单兵突进的锐气。你要是还像在江源时那样,逢案必钻、逢险必上,早晚要出问题。”
吴良友把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搁:“我何尝不知道。可有些事你不管,它就烂在那里。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不是我心血来潮要搞的,是青远市那栋小学教学楼逼出来的。你想想,孩子们坐在砂浆强度不达标的教室里上课,天花板可能随时塌下来——这种事不查不追,我们还是共产党的干部吗?”
沈红点头:“所以我才说你现在是做这件事最合适的人。你在江源搞过非法矿整治,在青远主持过矿渣堆治理,现在又推工程质量倒查。这些事背后连着的是同一批人,你比谁都清楚他们的路数。”
吴良友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
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忽然问:“沈红,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你从一线退到部里,真的是自愿的吗?还是有人让你退?”
沈红的表情凝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用手指捏起一颗糖蒜,慢慢剥着皮,动作很轻,像是在剥一件极易破碎的东西。
那颗糖蒜在她指尖转了几圈,薄薄的外皮一片片剥落,露出里面饱满的蒜瓣。
“半自愿。我追黑石追了三年,追到境外,追到几个身份全废了。最后虽然把人带回来了,但过程里折了好几个同事。部里领导找我谈话,说沈红你再这么拼下去,早晚要把自己拼没。我一想也是——我不是铁打的。再拼下去,说不定哪天真回不来了。吴语还没毕业,你这个老搭档还得有人看着。我想了三天,签了转岗申请。”
她剥完一颗糖蒜放进嘴里,嚼了嚼:“但我也没完全退。我现在在部里负责的,是工程建设领域腐败问题的线索分析。你们的工程质量倒查数据报上来之后,部里专门成立了一个跨省协作组,我牵头。所以严格说,我还在查程瀚,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
吴良友听到“程瀚”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沈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放下筷子,压低声音:“顾部长那边的情况,我掌握了一些新线索。他跟程瀚的关系,比我们之前判断的要深得多。程瀚第一次到省里跑官时,接待他的就是顾部长。后来周大福那批非法矿能长期存在,是因为有人在省里兜着——那个人不一定是程瀚,但一定跟顾部长脱不了干系。”
“你有证据吗?”
“在找。顾部长退休后深居简出,但他的秘书没有退休——现在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副处长,叫齐向东。齐向东这几年经手的干部考察材料里,有好几个跟你过不去的人。如果单看这些,说明不了什么。但齐向东的父亲跟顾部长是连襟,齐向东的妻子在老周外甥女婿的公司里挂名领薪。这些关系织起来,就是一个密集的网。”
沈红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现在我正在从齐向东查起。”
吴良友皱眉:“这个线索你为什么不在巡视组来之前给我?”
“因为太早了。巡视组要查的是你的制度,不是顾部长的关系网。你把顾部长这条线过早地抛出去,会让人以为你在转移视线。你要先证明你的制度是经得起查的,其他的慢慢来。”
沈红看了看手表,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浅灰色衬衫穿上:“时间不早了。你今天约了我,我该说的都说了。改天我请你在部里食堂吃,让你看看我们那儿的工作餐。”
吴良友站起身:“你住在哪儿?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去东郊宾馆,部里在省城常设的联络点。”
沈红走到包间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铜锅里还在翻滚的红油,“吴良友,记着一点。政治斗争就像这口锅,煮的不是菜,是时间。谁的火侯掌握得好,谁就能笑到最后。顾部长那个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你不能让他掌握你的节奏。”
她转身走出包间,浅灰色的身影在走廊里渐渐变小,消失在东来顺门外的夜色中。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包间里,看着铜锅里还在翻滚的红油,端起剩下的半杯黄酒一饮而尽。
窗外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光十色,远处传来夜市摊贩的吆喝声。
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沈红时的场景——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风衣走进来,眼神锐利得像鹰。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一个冷冰冰的国安干警,后来才知道她心底藏着一团火。
手机震了。
王菊花发来微信:“良友,我明天从北京回来。吴语给你买了一件衬衫,浅蓝色的,说这个颜色显年轻。他还给你写了一封信,放在衬衫盒子里,不让我拆。你早点回家休息,别又加班到半夜。”
吴良友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浮起笑意。
他回复道:“路上注意安全。衬衫我喜欢。明天我去车站接你。”
他起身结了账,走出东来顺。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省城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弯冷月挂在天边。
他迈步向停车场走去,脚步沉稳。
回到车上,他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靠在座椅上,把吴语要给他带信的事又想了一遍。
这小子从小到大没给他写过信,这次去北京读研几年,突然要写信,大概是长大了,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
父亲当年也没有给他写过信——父亲不识字,只会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
但父亲跟他说过一句话:“良友,你要是以后当了官,一定要给老百姓做主。”
这句话,他一字一句地记着,刻在心里,比任何文字都重。
明天王菊花回来,他要穿上吴语买的新衬衫,去车站接她,然后回家拆开那封信,看看儿子给他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