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来被控制后连夜押回了省城。
国安厅在杨家坪镇临时征用的那间民房毕竟不是专业审讯场所,隔音和安全性都不够,不适合进行深入的讯问。
沈红亲自押车,在路上的三个多小时里用加密频道跟吴良友通了两次话。
第一次说的是“人没事,情绪基本稳定”,第二次说的是“在地下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白了,估计里面确实有什么东西让他受了不小的冲击”。
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在国安厅的临时讯问室里见到了陈顺来。
那是一个不足十平方米的房间,四壁是浅灰色的隔音软包,没有窗户,头顶一盏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陈顺来坐在一把金属椅子上,双手被软铐锁在身前,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和一包纸巾。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尘印子,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比昨晚稳了一些,不再躲闪,而是平静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沈红和吴良友。
沈红开口了,声音平而稳:“陈顺来,你持马来西亚护照入境,背着专业工具钻进老鸦沟地下三十米的封闭结构内,目的不用我多说。你应该知道,你干的这些事,在国内属于盗掘国家重要地质资料和可能涉及国家安全的物资,情节严重的可以判十年以上。”
陈顺来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东南亚华裔特有的那种略显扁平的尾音:“我只是受人所托,来取一批货。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人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那你为什么说‘架子是空的?你进去之前根本不知道那批货是什么,怎么一出来就知道是?”
“我看到架子上的灰尘有压痕。”
陈顺来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压痕很整齐,是放长方体箱子的痕迹。铁架焊得很结实,专门用来承重的。如果不是放过很重的东西,没必要焊那样粗的架子。”
“你受谁所托?”
陈顺来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红,又看了一眼吴良友,嘴唇动了动,最后低声说了两个字:“陈董。”
“哪个陈董?”
“陈先生说的……不能提全名。”
“他在境外?”
“在境外。具体位置我不清楚,他有卫星电话,每次打来号码都不一样。这次是他让我来的,说‘老地方取货。我以为是以前那种小件,没想到是地底下埋的。”
沈红记录完之后换了一个角度:“你说地下室里的货被搬走了,你判断是多久以前搬走的?”
“三年。最多三年。”
陈顺来说这个判断的时候语气笃定,“货架上的积灰压痕边缘很清晰,没有被浮尘覆盖钝化。如果是更早搬的,灰会堆得更厚,边缘会塌下来磨圆。我干了十几年这种活,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而且——”
他停了停,像是想起了什么,“地下室的检修口内壁也有一层灰,但只有薄薄一层。如果检修口很久没被打开过,内壁的灰会比现在厚得多。这扇门,三年内被人打开过。”
“三年前打开过。”吴良友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墙壁上有什么异常痕迹?比如刻字、画线或者标记?”
陈顺来又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地板上游移。
然后他低声说:“有。靠地面的墙上有几个数字,刻得很浅,像是用钥匙或者螺丝刀划的。我没仔细看,但那几个数字我记得——03-07。中间一个短横线。”
“03-07?”
“对。03杠07。像是编号。”
沈红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这串数字,然后继续问:“你这次入境,陈董有没有跟你提过‘备用节点这个词?”
陈顺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提过。他说——如果老地方的货不在了,就去查备用节点。但他没告诉我备用节点在哪,他说等我到了再给指令。然后我就被你们抓了。”
讯问结束后,沈红合上笔记本走出讯问室,吴良友跟在后面。
走廊里灯光明亮,跟讯问室的惨白不同,是一种暖色的白炽灯光,照在灰色的地板上泛着柔和的光。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然后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停下。
“03-07。”
吴良友重复着这串数字,“如果03代表年份,那就是2003年。‘老板在那一年建立了多个封存点,老鸦沟是其中之一,03-07是另一个。那批从老鸦沟被搬走的货,很可能被送到了03-07这个备用节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红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所以接下来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03-07的位置。程瀚和郑某可能都不知道这个编号——他们只负责执行,不掌握全局。但‘老板的儿子一定知道。陈顺来的信号断了,但那个卫星电话的设备应该还在使用中。如果能定位到信号源,就有希望找到03-07的线索。”
吴良友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上那辆印着国安标志的黑色轿车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阳光把车窗玻璃照成一片亮白色,什么都看不见。
“程瀚那边,什么时候能提审?”
“申请已经递上去了,最快明天。”
沈红转过身,“这次我建议你直接面对他。有些事情,你当面问他,效果不一样。级别对等,他没法用‘身份不对等来搪塞。”
“好。明天上午,我亲自进去。”
当天晚上,吴良友回到家已经很晚了。
王菊花和母亲都已经睡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把沙发和茶几的轮廓照得模糊。
他轻手轻脚地换好拖鞋,没有开大灯,借着落地灯的光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开电视,在黑暗中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陈顺来说的那些话——“灰尘压痕边缘清晰”、 “这扇门三年内被人打开过”、 “03-07”。
“备用节点”。那个词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如果03-07真的存在,那它现在可能也跟老鸦沟一样,里面存放着某种东西,在某个地底下安静地等待。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把打开03-07的钥匙。
那把钥匙可能藏在程瀚的记忆里,也可能藏在“老板”儿子的卫星电话信号里,还可能藏在那批从老鸦沟被搬走的货的运输路线上。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然后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在王菊花身边躺下。
王菊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搭在他手臂上,又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这间卧室,照着这个城市,也照着几百公里外那片深山中地底下三十米的黑暗。
那块黑暗里,一个编号“03-07”的秘密正在等待着它被发现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