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珞柠差点被气笑了。
所幸多年宫廷修养让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
这话说得何其婉转高明!
字面是夸赞如水墨画般有意蕴,实际上不就是当面讥讽她姿色平平,需得观者自行想象,细细品味才能窥得所谓内涵之美么?
世间女子,但凡有几分自尊,被人如此直白地贬损容貌,有几个能心平气和?
温珞柠自问也做不到唾面自干。
心中愠意顿生,那点客套的温和便也从眼底渐渐褪去。
她喝了一口清茶,借此平复了一下心绪,方才抬眸,清凌凌地看向千代姬,不紧不慢地叹息道:
“是吗?
想来是翁主久居瀛沧,见惯了繁花似锦、浓艳瑰丽之美,可惜,我们陛下偏偏就喜爱这般清淡自然的滋味。
觉得耐品耐寻,余韵悠长。
倒是让翁主殿下这般倾国倾城、光华璀璨的明珠,在此处显得有些投闲置散,未能得遇真正懂得欣赏浓烈之美的知己了。”
她语气温和,言辞却绵里藏针。
既点明了自己的清淡正合圣心,是无可替代的优势,又暗指千代姬的美貌在陛下眼中或许过于张扬外放,反而不合时宜。
更隐含了对这位异国翁主眼下尴尬处境的一丝微妙讥讽。
“放肆!”
千代姬身后一名眉眼间带着几分骄横的侍女,真鹤,按捺不住。
登时柳眉倒竖,厉声呵斥:
“你竟敢对我家翁主如此无礼!你可知你此言,是在藐视我瀛沧国威,意图挑起两国纷争吗?”
她情绪激动,连敬语都忘了用。
温珞柠恍若未闻,只垂眸专注地看着自己指尖用凤仙花汁精心染就的丹蔻,气定神闲。
含玉立刻上前一步,清脆道:
“真鹤姑娘好大的火气!
我们娘娘不过是在与贵国翁主闲话家常,何来无礼之说?
倒是你,一个区区婢女,竟敢在含章宫正殿,对我大晁正二品宁妃娘娘高声呵斥,尊卑不分,礼仪全无!
究竟是谁在藐视国威,意图挑起事端?
按我大晁宫规,似你这等目无主上、言行狂悖的奴婢,早该拖下去重责三十廷杖,发还内务府严加管教!”
真鹤被含玉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脸色通红,刚张了张嘴想反驳。
含玉却根本不给她机会,继续冷声道:
“千代翁主身份尊贵不假,但我家娘娘亦是陛下亲封的妃主。
主子们说话,何时轮到你一个奴婢插嘴定罪?
看来瀛沧国的宫规,与我大晁确是不同,不过你要仔细,你现在脚下踏着的是大晁的国土,想要耍威风,滚回你的瀛沧去!”
“你……”
真鹤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宫规和含玉的气势,不敢再妄言。
千代姬脸色微沉,转头狠狠瞪了真鹤一眼,斥道:
“多嘴!不知分寸的东西,还不退下!”
真鹤悻悻然闭了嘴,退后一步,眼中满是不忿。
千代姬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宁妃娘娘身边果然能人辈出,一个宫女都如此伶牙俐齿,敢作敢为,真是让千代大开眼界。”
温珞柠微微一笑,只当对方是在称赞她,便坦然受了:
“我这宫里的人,别的优点不敢说,就是恪守宫规,深知本分,平日里最见不得的,便是有人不懂规矩,坏了宫里的体统。
若是见到不合礼数、以下犯上之事,总忍不住要提醒教导一二。
倒让翁主见笑了。”
千代姬眼底淬着一层薄冰,唇角微扬,冷峭道:
“宁妃娘娘既如此说,千代也有一句话想要劝告娘娘。
千代在瀛沧就听说大晁的后宫步步惊心,暗流汹涌,宁妃娘娘可要仔细护好您身边这些能人干将才是。
万一哪天……她们提醒错了对象,或是管教了不该插手的是非......
只怕会好心办了坏事,给娘娘您招惹来意想不到的麻烦呢!”
对于这等不疼不痒的威胁,温珞柠实在是听得太多,早已生出几分不耐。
她唇角掠过一丝冷哂:
“这便不劳翁主费心挂怀了。
本宫身边的人,向来最懂分寸,知进退,她们的眼睛亮得很,懂得权衡轻重。
但凡开口提醒的,从来都是那些不识礼数之人,但凡出手管教的,也向来是那些不守规矩之事。
至于那些不该碰的,也绝不会越雷池半步。
这点眼力见,本宫还是有的。”
话已至此,无形的硝烟在两人对视的目光中弥漫。
千代姬自然也没有继续留在含章宫寒暄的必要了,她连案上那杯香茶都没有喝,便借口时辰不早,起身告辞了。
她离去时,背影依旧挺直。
但那份刻意维持的从容下,分明带着一丝挫败与愠怒。
宫中耳目灵通,千代姬在含章宫碰了个软钉子的消息,迅速传开。
那些暗中关注着这位异国翁主动向、以及含章宫反应的妃嫔宫人,大多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暗自窃喜。
毕竟,无人愿见这来历不凡、容貌绝世的外来者轻易得势。
宁妃能挫其锋芒,在许多人看来,也算是替六宫妃嫔暂缓了一口气。
待千代姬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殿门合拢,含章宫内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温珞柠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她沉吟片刻,将承渊和嘉宁的乳母、以及近身伺候的几位得力宫女唤至跟前,沉声吩咐道:
“你们都听仔细了,瀛沧国那位千代翁主,如今住在仁寿宫的云光殿。
此女心思莫测,绝非善类。
从今日起,你们需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加倍小心,看护好承渊和嘉宁,若无必要,不许他们往仁寿宫方向玩耍。
即便是途经,也必须绕道而行。
若在宫中偶遇那位翁主,务必谨慎应对,速速带皇子公主离开,不得逗留,更不得起任何冲突。
都明白了吗?”
“奴婢明白!谨遵娘娘吩咐!” 众人齐声应道。
乾清宫西暖阁内,烛火映照着堆积如山的奏章。
顾聿修正伏案批阅,朱笔挥洒间,李综全悄步走近,低声禀报了千代姬午后前往含章宫拜访的短暂交锋。
顾聿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殷红的朱砂险些滴落在奏折上。
他眉头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笔下不停,淡淡吩咐道:
“传话给暗卫,加派人手,给朕盯紧仁寿宫那边,尤其是那位千代翁主的一举一动。
她要拜访谁,与谁交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都给朕记下来,务必严防她在宫中生出事端。
尤其要确保含章宫安然无恙,不得被其惊扰分毫。
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老奴遵旨。”
李综全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安排。
心底暗自道,看来陛下对这位异国翁主的警惕,远比表面流露出的平静要深刻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