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太后略一抬手。
琼萝姑姑立刻会意,示意两名宫女捧上数匹流光溢彩的织物。
乃是以江南最上等的蚕丝,由顶尖织工耗费数月方才织就的贡品云锦,色泽柔润如朝霞,触手轻软若烟雾。
其上暗纹隐隐,万分华美。
“这些料子,还算衬人,你年纪轻,拿去裁几身时新的衣裳,也算入乡随俗,莫要辜负了这好年华。”
随即又吩咐司制房即刻为千代姬量身,赶制数套符合大晁宫廷规制的常服。
面子上给得十足。
从仁寿宫正殿告退出来,琼萝姑姑亲自将千代姬引至西侧一处,名为“云光殿”的独立宫室。
此处虽不似主殿那般恢宏,却自成一方天地,颇有巧思。
入门便见一道以瀛沧特产珊瑚石与深色火山岩垒砌而成的矮墙作为照壁,廊下悬挂着数盏 漆器灯笼。
以黑漆为底,上用彩贝螺钿镶嵌出海浪与仙鹤的图案。
矮墙后铺设着洁白匀细的粟国砂,琉球石灰岩点缀其间,一旁错落种植着数株月桃与福木,尚有余香。
屋内陈设亦融入了诸多瀛沧元素,三线琴,唐船图,狮子像,雁皮纸,青瓷狛犬香炉一应俱全。
显然是用心打理过的。
既全了天朝待客之气度,又将其安置在相对僻静之处,远离后宫中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千代姬在云光殿安顿下来后,并未急于四处走动。
而是闭门谢客,静心歇息了一日,将宫中路径、人员关系细细梳理了一遍。
直至第三日午后。
才换上一身大晁风格的缕金软缎长裙,带着两名手捧礼盒的侍女,袅袅婷婷地前往目前后宫风头最盛的含章宫拜访。
她这第一站不是宫中位分最高的翊贵妃,也不是如今握着协理六宫权柄的恪妃。
反而是位居这两人之后的宁妃。
可见是对大晁后宫的局势,各位妃嫔的微妙处境与帝心偏向,了如指掌。
含章宫内,秋日午后暖洋洋的正好。
温珞柠卸下了钗环,只松松挽了个家常的随云髻,手中正捧着一卷民间搜罗来的志怪闲书。
给偎依在她身旁的承渊和嘉宁,读着绘本上的神话故事。
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洒在母子三人身上,画面温馨宁静。
含珠轻步走进内殿,低声禀报:
“娘娘,云光殿那位瀛沧国的千代翁主前来拜访,说是特来拜会娘娘,此刻正在殿外候着。
您看……是见还是不见??”
在含章宫伺候多年,含珠自是知晓自家娘娘的性子。
不喜与宫中其他妃嫔虚与委蛇、应酬往来,陛下也默许了含章宫这份超然的清净,是以来访者向来不多。
可今日这位,身份特殊,是客是敌尚未可知。
含珠一时也摸不准主子的心意,是依着惯例寻个由头打发了,还是另有考量。
温珞柠读书的声音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思量。
她也觉得诧异,这位瀛沧翁主不去费心筹谋如何吸引陛下注意,反而先跑到她这含章宫来,所为何来?
是自觉受了冷落,前来示威?还是深知陛下常来此处,意图守株待兔?
抑或是……先行来拜会她这地头蛇,探探虚实,以示友好?
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是不显。
她放下书卷,对侍立一旁的乳母何氏温和道:
“何妈妈,日头正好,你带承渊和嘉宁去后园玩一会儿吧,看看池子里新放进的那几尾红白锦鲤。
仔细看顾着,别让他们离水边太近,也莫要吹了风。”
何氏忙应了声,哄着两个孩子出去了。
温珞柠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缓步移至正殿,在主位铺着秋香色团花锦垫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端然坐下。
这才对含珠颔首道:“请千代翁主进来吧。”
殿门轻启,千代姬走入殿中。
先是依着大晁宫规,向温珞柠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屈膝、低头、敛衽,动作一气呵成。
看来是下过一番功夫学习的。
起身后,带着几分好奇与善意的笑容,柔声道:
“这位便是宁妃娘娘吧?
千代冒昧前来叨扰,还望娘娘万勿见怪。
实在是久闻娘娘贤德淑慧之名,心中仰慕不已,今日在宫中稍稍安顿,便迫不及待想来拜见,一睹娘娘风采。
小小礼物,乃是我瀛沧的一些特色,不成敬意,聊表千代一片赤诚之心。
还望娘娘莫要推辞。”
说着,示意侍女将装饰着螺钿的礼盒奉上。
温珞柠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心中暗叹此女果然容光慑人,一颦一笑皆具风情。
她微微一笑,疏离道:
“远来是客,本宫欢迎还来不及,何来冒昧之说?
翁主请坐,含珠,看茶。”
宾主双方落座,宫女立即奉上清香四溢的雨前龙井。
温珞柠并未去动那礼盒,只执起自己手边的粉彩盖碗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浅浅呷了一口便放下。
抬眼看向千代姬,直接切入正题:
“不知翁主今日屈尊前来,是有什么指教?”
千代姬闻言,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使她美艳的容颜瞬间添了几分少女般的天真无邪,她眨了眨那双摄人心魄的蓝眼睛,露出一抹好奇的神情:
“指教不敢当。
千代此来,并无特别之事,只是对娘娘您实在好奇得紧。
娘娘或许不知,在瀛沧时,便常听闻大晁皇帝陛下对一位宁妃娘娘宠爱有加,冠绝六宫。千代心中一直想象,究竟是怎样的绝代佳人,能得陛下如此倾心?
今日得见,方知娘娘风姿,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话语听起来满是赞叹,尾音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较量意味。
温珞柠神色未变,淡笑道:
“翁主说笑了,本宫不过是这宫中一寻常妃嫔,循规蹈矩,安分度日罢了,能得陛下几分眷顾,已是天恩浩荡。
实不敢当绝代佳人之誉。
倒是翁主仙姿玉色,明媚不可方物,想来在瀛沧所见,定是比本宫这蒲柳之姿要出色耀眼得多。”
千代姬掩唇轻笑。
眸光在温珞柠清淡的妆容和月白绫缎宫装上流转了一圈,眼神中蕴含的自信与隐隐的优越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娘娘您真是太谦逊了。
不过……娘娘的样貌气质,确实与千代先前想象中……有些许不同,比千代预想的,要更为清雅恬淡。
如一幅水墨丹青,别有一番风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