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杜丽仪此人行事极其谨慎隐秘,数年间并未让她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多是一些传递消息、留意各宫动向之类的琐事。
直至此次行宫避暑。
谋害大皇子那桩险些成功的惊天阴谋,才是杜若兰第一次真正动用她这颗埋藏多年的暗棋。
意图一石二鸟,既除去潜在威胁,又将祸水引向宁妃。
她还交代,那个在严修仪身边伺候、事后服毒自尽的映雪,与她一样,也是杜丽仪暗中掌控的人。
只不过映雪并非像她这般出于感恩。
而是因为家中父母幼弟的性命,被杜丽仪牢牢捏在手中,才不得不听命行事。
精奇嬷嬷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中炭笔也在粗糙的纸笺上飞快记录下,紫苏说的每一句供词。
这条隐藏在深宫浑水之下、吐着信子的毒蛇,终于被揪住了尾巴!
杜丽仪……好一个深藏不露的杜丽仪。
表面清冷低调,暗中却布下如此狠绝杀局,还真的差点叫她逃了过去。
精奇嬷嬷眸光一闪,冷冷问:
“当初吴公公自尽一事闹得纷纷扬扬,咱们在慎刑司也有所耳闻。
只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个疑问。
吴公公在宫中经营多年,能让他甘心赴死以保全的,莫非……也是咱们这位深藏不露的杜丽仪小主??”
紫苏连连摇头:
“这个奴婢实在不知,干爹他从未对奴婢提起过半句他真正效忠的是谁。
奴婢只知道听令行事……”
精奇嬷嬷冷哼一声,并没有纠结这个问题,突然又想到另外一桩情由。
“你口口声声说你大哥吴继宗是被杜家所救?
呵,你怎知,那不是杜家杀人灭口未遂,或是刻意留下你大哥这个活口,演的一出救命之恩的戏码?
为的就是拿捏住你,让你死心塌地继续为他们卖命!”
精奇嬷嬷不愧是执掌慎刑司、见惯了后宫最阴私诡谲手段的人。
这一番分析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紫苏从未想过这种可能,被嬷嬷这么一说立即愣在地上,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起来。
如果……如果大哥一家惨剧,本就是杜家所为……
那她这些年对杜丽仪的效忠,岂不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不……不可能!你胡说!”
紫苏发出凄厉的尖叫。
但显然她自己也渐渐相信了嬷嬷口中最残酷的真相,整个人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彻底崩溃了。
精奇嬷嬷冷眼看着紫苏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掏出一方素白棉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记录时指尖沾上的些许炭灰。
信念的崩塌,远比肉体的酷刑更令人绝望。
自作孽者,亦不值得同情。
随后,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将紫苏绝望的抽泣隔绝在阴冷的石室之内。
甬道幽深,墙壁上跳动的火把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宛如索命的无常。
紧接着,精奇嬷嬷又去了关押,与紫苏暗中传递消息的太监小凌子的牢房。
这小太监远不如紫苏骨头硬。
不等她站定,便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哭嚎起来:
“嬷嬷饶命!奴才招!奴才全招!是紫苏让奴才干的,奴才什么都不知道啊!”
精奇嬷嬷缓缓走到一旁的条凳上坐下:
“紫苏让你干了什么?细细说来。”
小凌子磕磕巴巴地交代,自己在上林苑做杂役,与紫苏相识后,两人相互慰藉,私下里结成了对食。
前几日紫苏找到他,说是有件紧要事,让他往玉照宫递个话儿给一个叫秋穗的宫女。
“递什么话?”精奇嬷嬷追问。
“就……就一句话,”小凌子努力回忆着,“说风大,仔细门户。”
“就这一句?”
“千真万确,就这一句!奴才敢对天发誓!”
小凌子急得又要磕头。
“你帮紫苏递过几次消息?”
精奇嬷嬷换了个问题。
小凌子欲哭无泪,脸上写满了悔恨。
“就这一次!真的就这一次!
奴才与她结成对食也有些时日了,平日里不过是偷偷见面说说话,这还是她头一回求奴才办事……
谁曾想,就这一次,竟……竟把奴才送进了阎王殿!
奴才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精奇嬷嬷她又反复盘问了诸多细节:
何时何地见到紫苏,紫苏当时神情如何,如何交接的消息,那秋穗是何模样,玉照宫附近可有异常……
但这小凌子显然所知极其有限,问来问去,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
稍微深入些便是一问三不知,只会磕头求饶。
看他这副脓包样子,确实不像知道更多内情,更像是个被临时拉来、毫不知情就一脚踏进了鬼门关的倒霉蛋。
从此人嘴里,恐怕是掏不出更多关于杜丽仪核心阴谋的东西了。
但这些零零碎碎的供词,拼凑起来,已经足够了。
至于玉照宫的秋穗要不要立刻抓捕,杜丽仪本人要不要即刻提审,同住一宫的恪妃娘娘的嫌疑能否就此排除......
那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需得静候陛下的圣心独断。
精奇嬷嬷便挥挥手,对记录太监淡淡吩咐道:
“画押,收监。”
待所有证词笔录整理誊抄完毕,用火漆密封妥当后,精奇嬷嬷亲自将卷宗呈报给了御前大总管李综全。
李综全仔细翻阅了厚厚一叠卷宗,审讯记录字字惊心。
他定了定神,随后步入乾清宫,把内狱审讯结果逐一向顾聿修禀报:
“陛下,宫女紫苏已然全盘招供。
其背后除翊贵妃外,所效忠的另一主子,确系空翠堂的丽仪小主。
行宫之中,谋害大皇子险些得手的惊天阴谋,人证、间接物证链已初步形成,可断定是杜丽仪在幕后精心策划、指使所为。
至于数年前,尚食局吴公公的旧案,紫苏虽声称不知其干爹旧主详情,但依精奇嬷嬷多年经验推断。
此事恐十有八九,亦与杜丽仪脱不开干系。
乃是一脉相承的灭口保帅之毒计。”
李综全禀报完毕,垂手侍立,心中却不禁对杜丽仪生出一丝复杂的佩服。
这一石三鸟的毒计,环环相扣,心思何其缜密狠辣!
若当真让她得逞,既可除去皇长子,又能借紫苏之手将滔天祸水引向宁妃。
即便宁妃手段高超,侥幸洗脱嫌疑,可详查之下,紫苏背后还有翊贵妃这尊位高权重的真神顶在前头。
又能为杜丽仪继续潜伏提供掩护。
其心机之深沉,布局之深远,实在令人思之……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