秽土巨神兵站立在战场中央。
五十丈的身躯完全由扭曲的骸骨拼接而成，那些骨骼并非人类的形态——有妖兽的粗壮腿骨，有巨鸟的翅骨，有不知名生物的脊椎，甚至还有几段明显是龙类的残骸。所有骨骼表面都覆盖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液体不断滴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它没有头颅，或者说，它的“头”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灰黑色漩涡，漩涡中隐约可见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那是被献祭尸兵的残魂，被强行糅合在一起，成为这尊怪物的“意识”。
半步化神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山岳，压在每一个轮转台修士的心头。
修为低于金丹的弟子，已经开始站立不稳，口鼻溢血。连石破天这样的金丹后期，都感觉灵力运转滞涩，呼吸艰难。
“结五行守护阵！”丘壑真人当机立断，双手结印，轮转台五座阵基同时爆发出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五彩大网，勉强抵住了巨神兵的威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尊怪物动了。
它抬起右“手”——那是由数十根粗壮腿骨拼接而成的巨爪，对着五行守护阵，轻轻一按。
咔嚓——！
如同玻璃碎裂的声音。
五彩大网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纹，阵基内的修士齐齐喷血，修为稍弱的当场昏死过去。
只是一击，轮转台最强的防御阵法，就濒临崩溃！
“他娘的……这还怎么打？”孙火旺拄着锻锤，嘴角挂着血丝，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绝望。
但就在这时——
玄冥台上，姜晚缓缓升空。
她的身形在五十丈的巨神兵面前渺小如蝼蚁，但当她升起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
因为她的身上，正发生着惊人的变化。
五枚源戒——左手的甲木、丙火、戊土，右手的庚金、壬水——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但这一次，光芒不再是各自为政，而是如同五条彩带般相互交织，在她周身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五行光环！
光环之中，隐约可见五色符文流转，那些符文并非任何一种已知文字，而是直接烙印着五行本源的规则！
“五行源戒……完全共鸣了？”骨舰上，蚀骨将瞳孔骤缩，“怎么可能！她才金丹初期——”
“不对！”藤母毒尊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那不是简单的共鸣……那是‘五行归元’的雏形！她在把五种本源之力，融合成一种全新的、超越五行范畴的力量！”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姜晚抬起了右手。
五色光环迅速收缩，全部汇聚到她的右手掌心，凝结成一团混沌色的光球。光球内部，五种颜色的能量不是混合，而是彻底打破了属性界限，形成了一个微型的、自我循环的“小世界”！
“剑灵。”姜晚在心中平静开口。
“在。”剑灵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检测到五行源戒完整度突破临界点，激活隐藏模式‘五行归元’。当前融合度:42%。警告:此状态下，每维持一息消耗相当于金丹巅峰全力一击的灵力，你的身体最多支撑三十息。”
“三十息……够了。”
姜晚握紧那团混沌光球，看向那尊巨神兵。
然后，她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
将光球，轻轻抛了出去。
不是砸，不是轰，而是像孩童扔出一颗石子般，随意地抛向空中。
光球慢悠悠地飞向巨神兵，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但蚀骨将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难看。
“退！！！”
他嘶吼着，身形暴退！
骨舰上的骸骨大祭司和藤母毒尊也毫不犹豫地闪身远离！
只有那尊巨神兵，或者说，它内部那些被强行糅合的残魂，还在发出混乱的嘶鸣，伸出骨爪，试图抓住那团不起眼的光球。
骨爪触碰光球的瞬间。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没有爆炸。
没有闪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
以光球为中心，方圆百丈内的空间，突然失去了所有颜色、所有声音、所有能量波动。那尊巨神兵的骨爪，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线条，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消失”了。
不是崩碎，不是融化，而是从物质层面，被彻底“抹除”！
紧接着是手臂、肩膀、躯干……
巨神兵发出无声的嘶吼——因为连声音都被那片寂静吞噬了。它疯狂挣扎，试图挣脱，但那种抹除如同不可逆的瘟疫，迅速蔓延全身。
十息之后。
五十丈的秽土巨神兵，彻底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个直径百丈的、完美半球形的“空洞”。空洞内部，地面光滑如镜，深不见底，连最细微的尘埃都不存在。空洞边缘，空间微微扭曲，光线经过时会发生诡异的折射。
一片死寂。
战场上，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空洞，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力量？
元婴做不到。
化神……可能也做不到。
这已经超越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范畴。
“咳……”
姜晚从空中坠落。
她脸色惨白如纸，七窍同时渗出鲜血，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那三十息的五行归元状态，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生机。如果不是混沌净世薪火道基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生命力，她此刻已经油尽灯枯。
柱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冲过去，从药箱里翻出所有能用的丹药，一股脑塞进姜晚嘴里。
“姜前辈！撑住！撑住啊！”
石破天四人、孙火旺、莫怀古……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姜晚艰难地睁开眼，看着天空中那三个脸色铁青的归墟教首领，用尽最后力气，嘶哑道:
“趁现在……杀……”
话音未落，她彻底昏死过去。
但她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了。
巨神兵被灭，归墟教三大元婴惊魂未定，正是反击的最佳时机！
“砺剑城弟子听令！”丘壑真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响彻云霄，“随我——杀敌！！！”
“杀——！！！”
积蓄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轮转台所有还能战斗的修士，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溃散的敌军！
没了巨神兵的威慑，没了高阶单位的掩护，那些普通的尸兵、骸骨战兽，在愤怒的联军面前不堪一击。战斗从防守战，瞬间变成了追击战、歼灭战！
蚀骨将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被众人护在中央、昏迷不醒的姜晚，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二十年的布局，三部的精锐，耗费无数资源培育的秽土巨神兵……竟然被一个金丹初期的小丫头，用一招莫名其妙的法术，全毁了！
“撤。”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可是……”骸骨大祭司还想说什么。
“我说撤！”蚀骨将低吼，“那丫头用的是‘五行归元’，那是五帝时代的禁忌之术！轮转台的五行封天阵有问题……不，是整个五行封天阵的规则都开始松动了！我们必须立刻向总教汇报！”
藤母毒尊深深看了一眼轮转台的方向，尤其是姜晚所在的位置，然后点头:“同意。那个‘薪火传人’……已经成了最大的变数。”
三人不再犹豫，化作三道黑光，向着沉铁荒原方向疾驰而去。
至于地面上那些溃散的部队？
弃子而已。
两个时辰后，战斗彻底结束。
轮转台外围，尸横遍野——都是归墟教徒的尸体。联军这边虽然也有伤亡，但相比之前预料的惨烈局面，已经好了太多。
临时医庐里，姜晚被安置在最中央的病床上。
莫怀古亲自把脉，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怎么样？”石破天沉声问道。
“生机近乎枯竭，经脉寸断，五脏六腑都有严重损伤。”莫怀古收回手，声音嘶哑，“更麻烦的是，她体内有五种相互冲突的本源之力在乱窜——虽然被那道基强行约束着没有爆炸，但每时每刻都在侵蚀她的生命力。”
孙火旺急得团团转:“那他娘的怎么办？！莫老头你倒是开方子啊！老子去弄药材，天工坊的库房随你挑！”
莫怀古摇头:“寻常药材没用。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治疗’，而是‘平衡’。那五种本源之力必须重新达成循环，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否则姜晚会在昏迷中，被自己体内的力量一点点耗死。
“五行循环……”柱子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姜前辈之前就是靠五行源戒维持循环的！可现在她昏迷了，戒指——”
“戒指还在她手上。”石破天打断，看向姜晚的双手。
五枚源戒依然戴在指间，但光芒已经极其黯淡，如同风中残烛。
“它们……也在衰弱。”冷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因为主人的生命力在流失，戒指失去了能量来源。”莫怀古叹息，“这是一个死循环。要救她，需要先激活戒指；但要激活戒指，需要她先恢复意识……”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却温和的声音，忽然在医庐内响起:
“也许……老夫可以帮忙。”
所有人一惊，齐齐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朴素的灰色道袍，面容慈祥，但眼神中却有着历经沧桑的智慧。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却又与轮转台的大阵隐隐共鸣。
“您是……”丘壑真人瞳孔微缩。
老者微微躬身:“老朽‘玄微’，药王谷第三十七代谷主。感应到轮转台有大劫，特来相助。”
药王谷谷主！
传说中的元婴巅峰大修士，也是此界最顶尖的医道圣手之一！
莫怀古连忙上前行礼:“弟子莫怀古，拜见谷主！”
玄微谷主摆摆手，走到姜晚床边，仔细查看片刻，眉头渐渐皱起。
“五行源戒……混沌道基……还有一丝……玄渊老友的净火气息？”他喃喃自语，“这小女娃，机缘了得，却也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谷主，可有办法？”丘壑真人急切问道。
“有，但很冒险。”玄微谷主看向众人，“她体内的五行之力已经失衡，强行梳理只会引发更大混乱。唯一的办法，是‘以毒攻毒’——用更强大的五行外力，强行介入，帮她重建循环。”
“更强大的五行外力？”孙火旺一愣，“轮转台的五行大阵行吗？”
“不够精纯。”玄微谷主摇头，“需要的是……五行封天阵的本源之力。”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五行封天阵的本源？那是镇压此界、封印寂灭古剑的终极力量！别说借用，连感应都极其困难！
“轮转台是五大阵眼之一，按理说应该连通着阵法本源。”玄微谷主看向丘壑真人，“丘壑道友，你镇守此地百年，可知如何唤醒阵眼深处的‘源池’？”
丘壑真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知道。但那是轮转台最后的底牌，一旦唤醒，若控制不当，可能会导致整个阵眼崩塌。”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石破天咬牙，“姜姑娘是为了轮转台才变成这样的！如果她有危险，这阵眼守住了又有什么意义？”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都落在了丘壑真人身上。
这位苍老的大长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好。”
“老夫这就去唤醒……五行源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