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被花猫挠醒的。那畜生跳上炕沿,两只前爪搭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踩,踩得他肋骨发痒。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窗纸白晃晃的,枣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上头,被风扯得忽长忽短。花猫见他醒了,跳下地去,走到门口回头叫了一声,尾巴竖得笔直。
晨光坐起来穿衣裳。裤子是丽媚拿王飞一件旧军裤改的,靛蓝色,裤腿缝了两道接茬,膝盖处磨得发白了。他蹬上鞋往外走,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小方桌上摆着一碗粥、半个馒头、一碟酱菜,粥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贺先生的字:我去学校一趟。粥在锅里,馒头在笼屉里。写完了大字再玩。午后有雨,别走远。
晨光拿起馒头啃了一口,凉的。他端着粥碗走到院子里蹲下来喝。太阳还没升到枣树梢头,院子里凉丝丝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脚底滑腻腻的。他蹲在门槛边上喝粥,花猫又凑过来,拿脑袋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那块灰布还挂在墙上。晨光一边喝粥一边看它。昨晚上没仔细瞧,今早太阳从东边斜照过来,布面上的纹理一下子清楚了。粗棉线一根压一根织成的,经纬交错,手摸上去能觉出棱棱的起伏。布的四个角被孙胖子用麻绳拴在钉子上绷紧了,中间微微鼓起来一点,像一面被人从背后撑开的帆。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布面会发出一种闷闷的声响,噗的一下,又噗的一下,像一只大鸟在墙边扑翅膀。
晨光喝完粥把碗送回灶台上。灶膛还是温的,他掀开笼屉看了一眼,里面空空的。他回到院子里把矮桌搬出来,又把砚台毛笔毛边纸摆好。磨墨的时候花猫跳上桌角蹲着看,尾巴从桌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晨光拿笔尖去蘸墨,花猫伸出一只爪子去够笔杆,被他轻轻拍开了。
别闹。我要写字。
猫不理他,爪子又伸过来。晨光把毛边纸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在纸上落下第一笔。他今天要写的是。贺先生昨天说了,字站稳了才能写。字就是一个人伸开了胳膊站着,顶天立地。晨光昨天写了几十个,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贺先生点了点头,说差不多了。
他吸了一口气,落笔。一横,一撇,一捺。写完了搁笔端详。那个字立在纸上,横是歪的,撇倒是直的,捺收得太急,尾巴翘起来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狗。花猫凑过来闻了闻墨迹未干的纸,打了个喷嚏,甩甩脑袋跳下桌去了。
晨光又写了一个。第二个比第一个好一些,横平了,但撇捺分得太开,那个字张着两条腿站在纸上,像一个等大人来抱的小孩。他想起贺先生昨天说的话——人字就两笔,一撇一捺互相靠着。那大字呢?大字也是靠着吗?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干脆搁了笔,拿手支着下巴看那块灰布。
布面上忽然跳出一个黑点。晨光眨了眨眼,又跳出一个。他站起来凑近了看,是一只苍蝇落在布面上,搓了搓前脚,又飞走了。布面上留下两个小小的黑印子,墨一样。晨光伸手去抹,抹不掉,布面把墨吃进去了,两个黑点嵌在灰蓝的经纬之间,像两颗小痣。
晨光——院门外有人喊。
晨光听出是孙玉兰的声音,跑过去开了门。孙玉兰今天换了件月白色的褂子,头发用一根蓝头绳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红彤彤的东西。樱桃,她说着把碗递过来,后山那棵老树上的,我妈让我给你送点来。贺老师在不在?
去学校了。
孙玉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桌上的毛边纸,掠过砚台,最后落在那块灰布上。她盯着布看了两眼,忽然皱起眉头。这布——
贺老师让孙胖子钉的。说要在院子里上课。
孙玉兰没接话。她端着碗走进院子,在那块灰布前面站住了,仰着头看。晨光跟在她旁边,也仰起头。从近处看,那灰布更厚实了,边角处还有些没裁齐的毛边,一缕缕地垂着。孙玉兰伸出一根手指头去捻那毛边,捻了两下收回来,把碗塞给晨光。
你先进屋去。
晨光接过碗,看了看孙玉兰的脸色。她的嘴唇抿着,嘴角那两条纹路比平时深一些,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出不来了。他没多问,端着碗进了堂屋,站在门帘后面往外看。
孙玉兰走到灰布跟前,踮起脚尖摸了摸布面,从左上角摸到右下角,摸得很仔细,像在摸一件衣裳有没有破洞。摸完了她又蹲下去看布的下沿,用手把布撩起来一角,看布后面贴着的那面青砖墙。晨光看见她从布后面捡起了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来。
她走到堂屋门口,冲门帘里面说:晨光,你出来。
晨光掀开门帘走出去。孙玉兰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小块纸片,被撕得很碎,拼起来也凑不成一整张,但能看出上面有几个钢笔字。字是蓝色的,墨水洇开了,笔画粗粗细细的。
这是我从布后面墙根底下捡的,孙玉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晨光想了想,摇头。昨晚他睡得沉,连梦都没做。
孙玉兰把那几块碎纸片重新攥回手心里,四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花猫蹲在枣树底下舔爪子,舌头一卷一卷的,发出沙沙的声响。孙玉兰走到晨光跟前蹲下来,跟他平视着,像昨天贺先生那样。她凑近了,晨光闻到她头绳上淡淡的皂角味。
晨光,你听我说。今天不管谁来院里,你都别往外跑。贺老师要是回来了,你让他先来找我,别去学校。记住了?
晨光点点头。孙玉兰站起来,把那攥碎纸片的手揣进袖子兜里,走了两步又回头:樱桃洗过了,直接吃就行。
她走以后晨光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那碗樱桃放在桌上,捏了一颗放进嘴里。肉厚,核小,咬破的时候一股甜汁在舌尖上炸开,酸尾巴在舌根那儿荡了一下就没了。他又吃了两颗,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走回矮桌前坐下。
他低头看自己写的那两个字,越看越不顺眼。他把纸翻过来,重新铺了一张新的,提起笔来蘸墨。这一次他落笔之前先闭了闭眼,想着贺先生写字时那个样子——手腕不抖不颤,笔尖落下去像一只鸟停在水面上,轻轻一点就站住了。
他睁开眼,落笔。一横过去,平平的。一撇下来,直直的。一捺收住,稳稳的。写完了搁笔,退后半步看。那个字站在纸上,两条胳膊伸展开,两条腿岔开了站着,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迎风站着。晨光心里忽然亮了一下,他想起贺先生昨天说的另一句话——字是活的,你写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字上就有什么。
他心里有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但那个字站在那里,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个字有点像王飞。王飞穿着军装站在那张照片里,就是那么站着的,两条胳膊自然垂在身侧,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下巴微微抬着。他没见过王飞站军姿,但那张照片上他就是那么站的。晨光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又一酸。他吸了吸鼻子,把毛边纸小心地揭起来,吹了吹墨,拿到墙根底下靠着晾。
天忽然暗下来。晨光抬头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院子里灰扑扑的,像有人在天上罩了一层薄纱。风从巷口灌进来,院子里的枣树枝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那块灰布被风扯得紧了一下,绷着的麻绳发出吱呀一声细响。晨光想起孙玉兰说的午后有雨,往灶房跑去收晾在绳子上的衣裳。
他把丽媚的褂子和自己的裤子收下来叠好抱进屋,又跑出来把矮桌往屋檐底下搬。刚搬完第一趟,院门忽然被推开了。晨光直起腰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个他没见过,四十来岁,瘦长脸,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后脑勺有一道笔直的发缝。后面那个他认识,镇上卫生所的周主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小朋友,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贺老师在不在?
晨光抱着矮桌站着没动。不在。去学校了。
戴眼镜的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四下打量。他的目光先在枣树上停了一下,又在灶房门口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块灰布上。他盯着灰布看了好几秒,眼珠子没动,像在数布上的经纬线。周主任跟在他后面也进了院子,冲晨光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这是贺老师家的孩子,周主任说,叫晨光。晨光,这位是县里来的刘干事,来找贺老师问点事。
刘干事没搭理周主任的介绍,径直走到那块灰布跟前,伸手按了按布面。他的手指在布面上按了几下,像大夫在按病人的肚子,按完了收回手,转头问晨光:这布是干什么用的?
挂黑板的。晨光说。
黑板?刘干事挑了挑眉毛,布做的黑板?
贺老师说的。
刘干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指头,把手帕叠好塞回去,动作慢条斯理的。他走回院门边,站住了,回头看晨光。小朋友,他说,你爸叫什么名字?
晨光的心跳了一下。他想起了丽媚说过的话——不管谁问起你爸,都别说。他又想起孙玉兰刚才蹲下来嘱咐他的那句今天不管谁来院里,你都别往外跑。他抱着矮桌的手指头紧了紧,指节发白。
我不知道,他说,我妈没跟我说过。
刘干事看了他一会儿。那个眼神让晨光想起去年冬天在镇上卫生院打针时大夫手里的针头——细细的,凉凉的,朝你扎过来之前先在那停一停。周主任在旁边咳了一声,说刘干事,孩子小,不懂事——
我知道。刘干事打断了周主任的话。他又看了那灰布一眼,转身往院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脸来对晨光说:小朋友,要是贺老师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去镇政府找我。就说刘国栋找他。
门在身后合上了。晨光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越走越远,刘干事的步子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在青砖地上;周主任的步子碎一些,走两步追一步。声音消失了以后,晨光把矮桌放到屋檐底下,蹲下来摸了摸花猫的脑袋。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他脚边来的,拿脊背蹭着他的脚踝,毛茸茸的一团暖意。
晨光把花猫抱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站定。他怀里抱着猫,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块灰布。布面被风撩起来又落下,撩起来又落下,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大口喘气。他忽然想,那块布后面是什么?孙玉兰从布后面捡了碎纸片,刘干事刚才摸布的时候指头停了一停——那布后面是不是还有什么东西?
他把花猫放下,走到灰布跟前,学着刘干事的样子伸出手去按了按布面。布很厚,按上去软软的,贴着手心有一股暖意,是太阳晒了一上午存下来的温度。他顺着布面往下摸,摸到下沿,把布撩起来,露出后面的青砖墙。墙上干干净净的,砖缝里嵌着干了的青苔,墙角跟有几粒蚂蚁在爬。他蹲下去往墙根底下看,石缝里什么都没有。
他又把布放下来,退后两步看着。布面上刚才被他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手印,潮潮的,过一会儿就干了。太阳又从云后面钻出来,阳光重新铺在院子里,灰布被照得发亮,布面上的纹理一根一根清清楚楚。晨光站在阳光里,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了他一声。
晨光。
他回过头。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穿一身灰蓝色的旧长衫,袖口卷着,小臂上那道红印子还在。贺先生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牛皮纸的,右上角贴着一张花花绿绿的邮票。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赶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
先生,晨光跑过去,有人来找你——
我知道。贺先生抬起手,把信递给他。你妈的。你爸又来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