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就是一个月。
农科大畜牧系76级的新生实践安排正式下发。
十月十五日至二十二日,全班四十二人前往京郊红河农场,进行为期一周的生产实践。
带队老师:班主任李卫国。
学生负责人:班长梁晚晚。
实践内容:参与农场日常养殖工作,结合课堂所学完成实践报告。
通知贴在系公告栏那天,梁晚晚正在帮几个基础薄弱的同学补习动物生理学。
“晚晚,你看。”
顾美娟从外面进来,把一张纸递给她。
是实践人员名单。
梁晚晚扫了一眼,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随行干部:陈浩然(教务处干事,负责实践纪律与安全督导)
“他也去?”梁晚晚皱眉。
“听说他自己申请的。”
顾美娟压低声音,“理由是加强学生实践期间的思想政治教育。”
“李老师不太乐意,但教务处批了。”
梁晚晚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
陈浩然要去红河农场,绝对不只是为了“思想政治教育”。
这一周,不会太平。
十月十四日下午,实践动员会在教室召开。
李老师强调了实践纪律和安全要求,最后说:
“这次实践,是我们将课堂知识应用到生产一线的重要机会。”
“希望大家珍惜,认真对待。”
他看向梁晚晚:
“梁晚晚同学作为班长,要协助老师做好组织工作。”
“有什么问题及时汇报。”
“好的李老师。”梁晚晚点头。
散会后,同学们陆续离开。
宋如燕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教室里只剩她和梁晚晚时,才慢悠悠地收拾书包。
“梁班长,”
她走到讲台前,语气带着嘲讽,“听说红河农场条件很差,猪圈又脏又臭。”
“你这从西北农场出来的,应该很习惯吧?”
梁晚晚正在整理会议记录,头也没抬:
“宋如燕同学如果怕脏怕臭,可以申请不去,系里应该会批准。”
“谁说我不去了?”
宋如燕抬高声音,“我就是提醒你,别以为在西北养过几年猪,就什么都懂。”
“京郊农场和你们那戈壁滩可不一样。”
“谢谢提醒。”
梁晚晚合上笔记本,看向她,“还有事吗?”
宋如燕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梁晚晚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清楚:
这次实践,宋如燕一定会找茬。
而陈浩然,就是她的靠山。
十月十五日清晨,两辆军用卡车停在农科大门口。
学生们背着行李排队上车,男生一辆,女生一辆。
梁晚晚作为班长,负责清点人数。
“都到齐了。”她对李老师说。
李老师点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卡车旁的陈浩然。
陈干事今天穿了身崭新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起来不像去农场,倒像去开会。
“陈干事,上车吧。”李老师淡淡地说。
“好,好。”
陈浩然笑着爬上男生那辆车的副驾驶。
卡车驶出市区,沿着颠簸的土路向京郊开去。
一个多小时后,红河农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这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农场,规模中等。
几排砖瓦房是职工宿舍和办公区,后面是成片的猪舍、鸡舍和农田。
远处有条河,在秋阳下泛着粼粼波光。
“这就是红河农场?”有同学趴在车厢边张望,“比我想象的大。”
“听说主要养北京黑猪,还有蛋鸡。”
“不知道伙食怎么样......”
卡车驶进农场大院。
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身后跟着几个农场职工。
“欢迎农科大的师生!”
男人嗓门很大,“我是红河农场场长,赵大勇!”
李老师上前握手:“赵场长,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
赵场长很热情,“你们能来,是帮我们解决问题来了!”
他看向学生们,目光在梁晚晚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就是梁晚晚同学吧?杨院士特意打电话交代过,要我们好好配合你的实践。”
这话一出,同学们都看向梁晚晚。
宋如燕的脸色沉了下来。
陈浩然推了推眼镜,脸上笑容不变,但眼神深了几分。
梁晚晚上前一步:
“赵场长客气了,我们是来学习的,还要请您多指导。”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
赵场长笑道,“走,先安顿下来,中午吃完饭,我带你们参观农场。”
住宿安排在职工宿舍的空房间,八人一间,上下铺。
条件简陋,但干净整洁。
梁晚晚和顾美娟、李婉玉,还有另外五个女生住一间。
宋如燕被分到了隔壁。
中午在农场食堂吃饭,大锅菜、馒头管够。
学生们坐了四桌,农场干部和职工坐两桌。
饭桌上,赵场长介绍了红河农场的基本情况:
占地八百亩,职工一百二十人,主要养殖本地黑猪(存栏六百头)和蛋鸡(五千只),另有农田三百亩种玉米、蔬菜。
“我们农场这几年效益还行,就是有些技术问题一直解决不了。”
赵场长叹了口气,“特别是猪的腹泻问题,每年都要损失几十头。”
李老师问:
“没请技术员来看看?”
“请了,区里、市里的技术员都来过,开了药,当时好了,过一阵又犯。”
赵场长摇头,“都说这是老毛病,治不断根。”
几个学过疫病防治的同学开始讨论,有的说是饲料问题,有的说是环境卫生,有的说是寄生虫。
梁晚晚默默听着,没有插话。
她在观察。
观察农场的环境,观察猪舍的位置,观察职工们吃饭时的神情。
多年的农场经验告诉她,很多问题不能光听汇报,要实地看。
......
下午两点,参观开始。
赵场长带着师生们先看了农田。
玉米已经收割,地里堆着秸秆。
几个职工正在翻地,准备种冬小麦。
“我们的玉米主要做饲料,自产自用。”
赵场长介绍,“但产量不高,亩产才四百斤,还得外购一部分。”
梁晚晚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土质偏沙,保水性差,难怪产量低。
“赵场长,你们施什么肥?”她问。
“主要是农家肥,猪粪鸡粪。”
赵场长说,“但不够用,也买些化肥。”
梁晚晚点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参观鸡舍。
五千只蛋鸡分在五栋鸡舍里,采用平养方式。
环境还算干净,但鸡的毛色不够光亮,产蛋率也不高。
“现在产蛋率多少?”有同学问。
“六成左右。”
负责养鸡的职工老实说,“好的时候能到七成,但稳不住。”
李老师让同学们记下数据,回头分析原因。
最后是重头戏,猪舍。
六百头北京黑猪分在十二栋猪舍里。
一走近,就能闻到浓重的臭味。
地面潮湿,有些地方积着污水。
猪的精神状态一般,有几头明显消瘦。
赵场长指着最里面那栋:
“那栋就是腹泻最严重的,这个月已经死了三头。”
“能进去看看吗?”梁晚晚问。
“可以,就是脏。”赵场长提醒。
梁晚晚接过职工递来的胶鞋和围裙换上,第一个走进猪舍。
其他同学犹豫了一下,也陆续跟进去。
宋如燕站在门口,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猪舍里光线昏暗,地面是水泥的,但坑洼不平,积着粪尿混合的污水。
二十多头猪挤在里面,空气浑浊闷热。
梁晚晚蹲在一头躺着的病猪旁,仔细查看。
猪的肛门周围污秽,排泄物稀薄恶臭。
眼结膜充血,呼吸急促。
“这样多久了?”她问跟进来的饲养员。
“十来天了。”
饲养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喂了土霉素,好两天,又拉。”
梁晚晚伸手摸了摸猪的耳朵,烫得厉害。
她又检查了饲料槽。
里面是玉米、麦麸和豆饼的混合饲料,看起来没问题。
但当她翻开饲料槽底部的残余时,眉头皱了起来。
饲料底部有霉变的痕迹。
“这饲料存放多久了?”她问。
饲养员一愣:
“就......就从仓库拉来的,应该不久吧?”
梁晚晚站起身,走到猪舍角落堆放饲料的地方。
她扒开表层的饲料,底层的已经结块,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饲料霉变了。”她肯定地说。
赵场长挤过来,抓起一把闻了闻,脸色变了:
“老张!怎么回事?!”
负责饲料的职工老张慌慌张张跑进来:
“场长,这......这可能是前几天下雨,仓库漏雨,潮了......”
“仓库漏雨为什么不报?!”
赵场长火了,“这是第几次了?!”
“我......我......”老张支支吾吾。
梁晚晚打断他们:“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霉变饲料含有黄曲霉素,是导致猪腹泻的重要原因。”
“必须立刻停用这批饲料,清理猪舍,病猪隔离治疗。”
她的语气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赵场长立刻下令:
“听到没?赶紧去办!”
几个职工忙活起来。
同学们看着梁晚晚,眼神都变了。
刚才那一连串的检查、判断、指挥,行云流水,完全是老技术员的做派。
李老师赞许地点头。
“晚晚真厉害。”
顾美娟骄傲地挺起胸:“那当然。”
只有宋如燕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撇了撇:
“瞎猫碰上死耗子。”
所有人都看向宋如燕。
宋如燕硬着头皮说:
“你怎么确定就是饲料问题?万一是别的病呢?”
“猪腹泻原因多了,寄生虫、细菌感染、病毒......你光看几眼就下结论,也太武断了吧?”
这话听起来有点道理。
几个同学点头,觉得宋如燕说得对。
梁晚晚笑了笑:“你说得没错,腹泻原因很多,但你看——”
她走到饲料堆旁,指着霉变的部分:
“黄曲霉素中毒有几个典型症状:急性腹泻、体温升高、食欲废绝、耳部和皮肤发红。”
“这头病猪全部符合。”
她又指向猪舍地面:“如果是细菌性或病毒性腹泻,应该有传染性,但你们看,只有这栋猪舍发病严重,其他猪舍症状轻微。”
“这说明问题出在本地——而这栋猪舍用的,正是这批霉变饲料。”
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宋如燕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找不出话。
陈浩然这时候开口了:
“梁晚晚同学分析得很有道理。”
“不过实践嘛,还是要严谨。”
“我建议把饲料样本送检,确诊后再做处理。”
他看向赵场长:“赵场长,你说呢?”
赵场长犹豫了。
送检要时间,要花钱,而农场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梁晚晚看了陈浩然一眼,忽然说:“其实有个简单办法可以验证。”
“什么办法?”
“找一头健康的猪,喂同样的饲料。”
梁晚晚说,“如果出现相同症状,就能证明是饲料问题。”
陈浩然一愣。
赵场长一拍大腿:
“这个办法好!不用等送检,马上就能试!”
他立刻吩咐职工去抓几头健康猪,单独圈养,喂霉变饲料。
宋如燕脸色难看,狠狠瞪了陈浩然一眼,出的什么馊主意,反而给梁晚晚递了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