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策不是什么多谋少断之人,只思忖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姜云升所说不错,如今他的局势已濒临险境,若再不尽快作出抉择,三军迟早生变。
当夜,三道军令便传了下去。
五溪城中驻军连夜拔营,分三路北上,左路出益阳,右路趋沅江,中路主力由秋策亲率,直指湘阴。
三路兵马皆轻装简行,不带辎重,每人只携三日干粮,摆出的就是一副速战速决的架势。
营中火把次第熄灭,只余马蹄踏过湿土的闷响,城门开时,夜雾正从山脚漫上来,将队伍吞没在灰白里。
姜云升与任风流跟着中军前行。
月明星稀,天幕高远,月色照在大军的甲胄上,泛出一层冷白色。
风过处,道旁青草簌簌伏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兵戈从暗中摩擦。
大军距湘阴三百里处停下。
秋策抬眼望了望天色,御马迂回:“二位远道而来,本应歇息一夜再动身,但兵贵神速。”
“秋某沉寂太久了,久到宣王与明友诚都快要忘了我的存在。既然决定参战,便趁今夜连夺三城,好叫他们知晓本帅麾下还未死透!欲夺湖州,便先过了本帅这一关!”
任风流微微颔首:“自然,秋大人此令无错。深夜行军既能遮蔽身形,宣王与明友诚又皆无防备,这三城并不难取。”
“哈哈哈”,秋策朝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不错,要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放心,待益阳、沅江、湘阴三城拿下,湖州北上之路便已打开,届时再取几城,便能凑出一条安全撤离湖州的道路,你二人尽管离去便是。只不过......”
说到这,秋策略微一顿,声音沉了下去:“二位,这三城远离中心战场,自是没有道、佛二教弟子,今夜无需你们出手。可明日消息一旦传开,宣王与明友诚势必恼羞成怒,彼时定有二教弟子赶来。二位可有信心挡住他们?”
姜云升与任风流相视一笑,皆未回答这个问题。
秋策望着二人忽明忽暗的轮廓,又忽然想到,眼前这两名少年,一位出自仗剑书盟,三教当中的儒教,底蕴一点不比道、佛二教少;而另一位,则是那位老人的弟子。
那位老人具体姓甚名谁,秋策并不知晓,只记得老人当初出手横压诸侯大帐时的气度,绝非寻常江湖高手所能有。
而此刻,面前这个年轻人眼睛里的东西,与那日老人的气度很像。
于是秋策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多问,只目光平淡地望向湘阴方向:“全军停驻,休整半个时辰。”
命令传下,士卒们就地坐下,有人啃着干粮,有人抱着长枪打盹,却无一人解甲。
大军只休整了半个时辰,便再度拔营,三百里路,竟在一夜间走完。
士卒口中含着草茎,脚上裹着布,马蹄也用麻布包着,行在官道上近乎听不见丁点声响。
夜风吹动草木,簌簌作响,恰好掩住行军的动静,偶有夜枭从林间惊起,扑棱棱掠过队伍上方,又被更远处的黑暗吞没。
姜云升骑在马上,跟在秋策中军偏后,任风流就在他身侧,折扇插在后领里,难得没有摇扇子,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搭在膝上,随着马背的起伏微微晃动。
二人一路无话,只听着前方马蹄踏过土路的沉闷声响。
湘阴在湖州东南,临着汨水入江的渡口,城不算大,却是控扼水路交汇的要冲,秋策选这座城打头阵,便是看准了明友诚的水师,还尚未来得及往此处调兵。
子时刚过,前锋便摸到了城下。
城头守军不过千余,多是明友诚收编的地方团练,军纪松散。
秋策的前锋营攀上城墙时,守军还在打瞌睡,在几声短促的惨叫之后,城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中军涌入城中,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明友诚在湘阴的守将是个姓吴的校尉,带人退入城中府库顽抗,可秋策没给他死守的机会,直接命人点了府库外围的粮仓。
大火起时,那吴校尉见大势已去,竟是自刎而死。
湘阴易手,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左右。
秋策在城楼上站了片刻,望着城下火光中来回奔走的士卒,对左右道:“沅江与益阳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右路已拿下沅江,左路正在攻打益阳城门,估摸着一个时辰内便有捷报。”
秋策点了点头,转身便要下令继续推进。
姜云升这时上了城楼,走到秋策身侧,他望着城中尚未熄灭的火光,忽然道:“秋大人,天亮之后,宣王与明友诚闻讯定会反扑。”
“那是自然。”
“他们反扑时,道佛二教的弟子便会过来。”
秋策转过身来,笑道:“道佛二教的弟子,便有劳两位出手了。”
他麾下士卒多是武夫境,结成军阵冲锋陷阵尚可,可若遇到同样结成军阵、并有道佛这等大教弟子坐镇中军的甲士,便无能为力。
既然姜云升与任风流要借官道带人出湖州,自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不会用自己士卒的性命,去填道佛二教弟子的刀口。
不过,秋策仍有些担忧:“若二教弟子过多,且出现修为高深者,你二人又当如何?”
明友诚与宣王之间的战事,多以麾下士卒相争为主,道佛二教弟子不会轻易出手,毕竟同为传承千年的大教,不至于为还未到手的利益撕破脸皮,可对他便不一样了。
而武宗虽为九流门派,但比起这等千年大教,根基终究还是太浅。武宗弟子也无法与二教媲美,若人数过多的话,他怕这二人抵挡不住。
谁知姜云升只一笑:“那便不劳秋大人操心了,我二人自有办法。”
秋策本想继续追问,却忽地沉默了,而后又忽然一笑:“好,那明日我便看看你二人究竟有何手段,能担得起二教的怒火!”
姜云升没有接话,只望着城中逐渐熄灭的火光,以及城外远处漆黑的天际线。
城楼上风更大了些,吹得旗角猎猎,远处江面隐有橹声,不知究竟是夜渔,还是敌军的探船。
任风流也不知何时走了上来,站到了姜云升的身侧。
他们知道,天亮以后,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