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音看着她，继续道：“御氏的孩子，我会保，你若是想跟着他们一同走，我也可以尽力一试，看看能否将你送出去。”
“不必了。”
秦酴谭想也不想，一口回绝，她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簪子。
眉眼间依旧是那冰冷的模样，半点不肯落了下风：“我秦酴谭，是青州秦家的女儿，死自然也还是大齐的皇后，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用不着你晏观音来安排。”
“他御鹤欠了秦家的，欠了我的，我到了地下，自会找他一笔一笔算清楚，我可不用你的恩惠继续苟活。”
说着，秦酴谭抬手拿起案上的短剑，剑刃寒光一闪，目光冷冷地看着晏观音：“你回去告诉殷病殇，他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我秦家满门从无降臣，自然我秦酴谭也没有跪着求生的道理。”
“至于他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们都少拿这些小恩小惠来折辱我，还有你晏观音，别以为得了这泼天富贵，就真的称心如意了。这紫禁城就是个吃人的牢笼，只怕你的下场不比我好！”
晏观音看着她宁折不弯的模样，久久没有说话，最终只是微微颔首，淡淡道：“你怎么想我管不着，话我已带到，你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让人去昭阳宫寻我。”
说罢，便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便听见身后传来秦酴谭冷厉的声音：“晏观音！当年御鹤退婚，不是我逼的，可我也从未觉得亏欠了你，这辈子，我没对不起任何人，唯独对不起我秦家满门！”
晏观音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轻轻叹了一声，掀帘走了出去。
宫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铁锁落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像一切都没了回旋的余地。
晏观音沿着宫道往回走，远处太和殿的礼乐声隐隐传来，热闹得晃人。
不多时便到了昭阳宫门前，却见丹墀之下，那原管事的太监，这会儿子已经领着满宫的宫人嬷嬷跪了一地，他们个个脸色惨白，头埋得低低的，半个身子伏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喘。
晏观音心里已然明了七八分，抬手掀了珠帘，缓步走了进去。
出去的这会儿子功夫，殿内自然换了大样儿，只见陈设是新换的描金绘彩，各类玉器也都重新摆放过了。
地下铺着厚密的殷红色描金线莲花纹的毡子，却偏生被摔碎的官窑茶盏溅了一地碎瓷，茶水洇在毡子上，像一滩暗褐色的血。
殷病殇正坐在临窗的大椅上，身上的衣袍未换下，腰间玉带勒得紧绷，她的脸色阴沉沉的，像积了几日的寒雨。
听见了动静，见她进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还知道回来？我当你在安和宫陪着那前朝废后，不打算回这昭阳宫了。”
晏观音没理会他话里的讥讽，语气平静无波：“我去见了秦酴谭，刚从安和宫回来。”
她这般坦然不讳，反倒让殷病殇噎了一下，随即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她脸上。
声音陡然拔高：“你倒是敢认！晏观音，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是御鹤的元后，她…她是谋逆罪妇！你竟私自去见一个戴罪的废后，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是什么人，我自然清楚，非要说起来，你和她可比我相识的早。”
晏观音抬眼看向他，神色依旧平静，眼底无波无澜：“我去见她，不过是为了御鹤临终前的一桩承诺，并无半分逾矩之处，你何必动怒。”
“承诺？”
殷病殇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桌上的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你到底有什么盘算，你答应了他什么，晏观音，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御鹤临死前，到底给了你什么承诺？你们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故意瞒着我不肯让我知道的？”
“我就说，御鹤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写下罪己诏！”
说着，殷病殇几步跨到晏观音的面前，身上带着迫人的威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就知道，自从禹州你九死一生回来，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气，有怨，我已经够给你脸面了，想着你受了天大的委屈，纵是你冷着我、避着我，半步不肯踏我的大帐，我也由着你。”
“如今你这般，是不是私下和他勾搭在一起了？在禹州待了两个月，你早就变心了，对不对？”
殷病这话出口，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翻涌的不只是滔天怒意，像被戳破了一些他觉着没有颜面的东西，不过既然说了，便是要索性一股脑儿都倒了出来。
往前逼近两步，他衣袍的下摆扫过满地碎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你是铁石心肠，是无情无欲，当初成婚时便是这般，你的心思是不是一直记挂着御鹤，不过是人家攀了高枝儿，退了你的婚约，另娶了秦家女，这般说来，当初你们若是成了，他没有了岳家助力，怕也坐不上皇帝！”
这话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可晏观音听着，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抬眼静静看着他？
“你说完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反倒像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殷病殇本等着她辩驳，等着她哭诉委屈，哪怕是和他吵一架或者是闹一场，也好过这般死水一般的平静。
“说完了！”
殷病殇气得发笑：“好，好得很！晏观音，你当真是铁石心肠！我告诉你，御鹤那些三宫六院的妃嫔尽数赐了白绫，打发她们黄泉路上伺候御鹤去了！”
“我原本念着秦氏是青州秦家出身，又是废后，留着她还能安抚几分降臣旧部，暂且给她留了一条残命，如今你倒好，瞒着我巴巴地跑到冷宫去见她，还说要保御家的子嗣，你真是胆大妄为，既然如此，那她也留不得了！”
晏观音闻言，皱着眉头，不觉抬眸看向他，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你派人跟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