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边关,黄沙漫天,风寒凛冽,较之京城春日暖意,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陈太医赶到军中为年羹尧医治时,情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他被士兵领进年羹尧的帅帐时,看到的是一张蜡黄如纸的脸和一副瘦得几乎脱了相的身躯。
年羹尧的左肩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白布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陈太医顾不上喝一口水,当即跪在年羹尧床前,打开药箱,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剪开白布的那一刻,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肉发黑发紫,脓水从伤口深处不断地渗出来。
箭矢虽然已经取出来了,可取出的时候没有清理干净,残留的碎屑留在伤口里,引发了严重的炎症。
陈太医不敢耽搁,用烈酒消毒,用银针挑出碎屑,将腐肉一点点剔除,敷上最好的金创药,重新包扎。
整整三天,他不敢合眼,寸步不离地守在年羹尧床前,每隔两个时辰换一次药,每隔一个时辰探一次脉。
许是年羹尧常年征战、体魄强健,亦是他命不该绝、尚有一线生机。
在陈太医不眠不休的全力救治下,原本生机涣散、昏迷不醒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微弱的呼吸逐渐平稳,紊乱的脉象慢慢归序,年羹尧堪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
陈太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伸手探了探年羹尧的脉象,虽然还是很弱,但比前几日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随时都会断掉的虚浮。
可陈太医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变得好看。
他让士兵去煎药,自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沉默了很久。
年羹尧的命是保住了,可这次伤终究伤到了他的筋骨。
箭头深入肺腑,伤了经络,即使伤口愈合,他的左臂也将大不如前。
若是强行动武,牵动旧伤,恐怕以后就连大罗神仙都救治不了了。
一个武将,若是不能习武,不能上阵杀敌,那还算什么武将?
陈太医叹了口气,没有将这些话告诉年羹尧,只是开了方子,叮嘱士兵按时煎药,便退出了帅帐。
一纸军情急报快马传回京城。
苏培盛将密报呈上去,皇上看完,沉默了片刻,提起朱笔。
“拟旨,派人护送年羹尧回京。边关苦寒,不利于养病,让他回京好好休养。”
顿了顿,又道,“让果郡王来一趟。”
苏培盛应了一声……
果郡王只待了片刻就从养心殿出来了。
他来不及回府,只带着几个随从,便快马加鞭地往西北的方向去了。
……
永寿宫内,宁纾正准备哄着满满入睡。
前些时日春日温差起伏大,晚风寒凉,满满不慎着了凉。
虽然不严重,喝了药就退了烧,可到底年幼,折腾了几天,整个人都蔫蔫的。
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公主,如今变得粘人得很。
只要宁纾不在视线范围内就开始哼哼唧唧,小手朝着宁纾的方向伸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蓄满了泪,看着就让人心疼。
宁纾轻轻拍着满满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直到她沉沉睡去。
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她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余怒。
那个因玩忽职守导致满满受凉的宋嬷嬷,已经被宁纾发往慎刑司了。
宁纾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
她平日里对宫人们算得上宽厚,该赏的赏,该罚的罚,从不无故苛责。
可没有想到这份宽厚,竟然养出了刁奴。
宋嬷嬷是内务府分派到永寿宫的。
来时说得天花乱坠,说自己经验丰富,做事稳妥。
宁纾看她年纪大,资历深,便让她帮着照看圆圆和满满。
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崔槿汐和芬儿在照看两个孩子,她们两个把圆圆和满满照顾得无微不至,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
只是偶尔,崔槿汐和芬儿要忙着永寿宫的其他事宜,实在分身乏术的时候,才会让宋嬷嬷搭把手。
宁纾没有想到,只是一日的疏忽,就让这个宋嬷嬷钻了空子。
那日刚好崔槿汐去库房清点新送来的布料,芬儿去小厨房盯着晚膳。
圆圆和满满都在偏殿的暖阁里睡觉,宋嬷嬷坐在床边看着。
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等崔槿汐忙完了回到偏殿时,一推门就听见圆圆在叫。
圆圆的叫声和平时的哭声不一样,不是在闹脾气,而是一种带着焦急的、像是在喊人的声音。
崔槿汐快步走进暖阁。
宋嬷嬷居然靠在墙边睡着了。
头歪着,嘴巴微张,鼾声都出来了。
而原本盖在满满身上的薄被子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满满踢掉了还是宋嬷嬷根本就没给盖。
满满的小脸有些发红,眉头微微皱着,呼吸比平时快了不少。
崔槿汐一摸满满的小手,心里顿时一紧。
再摸额头,更是烫得吓人。
圆圆看见崔槿汐进来,又看见她抱起满满,终于不叫了,只是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小嘴瘪了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大概太小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能感觉到妹妹不舒服。
崔槿汐将满满裹进自己怀里,用体温替她暖着。
看着怀中蔫蔫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小公主,又看了看靠墙打鼾的宋嬷嬷,气不打一处来。
她走上前去,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扇在宋嬷嬷脸上。
那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偏殿里炸开。
宋嬷嬷猛地惊醒,跌坐在地上,脸上一个红红的巴掌印,眼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崔槿汐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转头对跟进来的芬儿吩咐道:“去喊胡彦来,让他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押去娘娘跟前跪着。再去太医院请王太医,就说小公主着了凉,让他快些来。”
芬儿看见满满的样子也是吓了一跳,赶紧转身跑出去找胡彦和太医。
胡彦来得很快,他带着两个小太监把宋嬷嬷从地上拖起来。
宋嬷嬷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开始哭喊,说什么“老奴不是故意的”“老奴只是打了个盹”,崔槿汐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太医来得也很快,给满满诊了脉,说幸好着凉的时间不长,及时发现了,喝两副药,发发汗,退了热就没事了。
满满乖乖地被宁纾喂了药,苦得她直皱眉,小脸皱成了一团,可还是没有哭,只是哼唧了几声,往宁纾怀里钻了钻。
喝完药没过多久,满满就开始发汗了,热度一点一点地退了下去,脸上的红晕也慢慢消散。
只是到底年幼,这次生病终究让满满少了些精气神。
此时的宋嬷嬷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她一直在磕头,一直在求饶。
“胡彦。”
“奴才在。”
“把她拉出去,打三十板子。打完送去慎刑司,本宫不想再在永寿宫看见她。”
宋嬷嬷吓得浑身一软,瘫在了地上。
三十板子,慎刑司。
这三十板子打下去,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慎刑司那种地方,进去了就没有出来的。
她想喊,想求饶,想扑上去抱宁纾的腿,可胡彦已经捂住了她的嘴,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