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劫的规则反噬与存在悖论在九冥周身翻涌了数日。他的万世帝气已经被压缩到一种近乎实质的状态,体型也从苍老佝偻的老人逐步蜕变为目光炯炯的中年人。
散仙不沾时间线上的因果,因此在踏入散仙之前,所有时间线上的一切因果都必须了结。无论是善缘还是恶缘,无论是恩情还是仇怨,只要与九冥大帝有过交集的,都会在他渡仙劫的这一刻齐齐寻来。
这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命运纠缠,而是天道结算。九冥大帝万世轮回,过去一万多世中每一个与他有过交集的存在,无论是善缘是恶缘,是至交还是仇敌此刻都会以各自的因果形式与他清算。
林衍站在观劫位置,看到了环形广场中央逐渐发生变化。九冥身边开始浮现出无数道极淡的光影。那些光影形态各异,有的是面容模糊的修士虚影,有的是庞大狰狞的巨兽轮廓,还有一些完全不成形,只是模糊的光团或烟雾般的痕迹。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围绕在九冥周围,像无数条缓缓流动的河溪。
其中一些光影接近九冥后便自行消散,如同冰雪消融,了无痕迹。那是善缘。那些在万世轮回中受过九冥恩惠、被他救过性命、指点过修行、庇护过宗门的人,他们的因果在结算的这一刻化为一道道温和的白光融入九冥体内,让他的气息变得更加圆融厚重。因为九冥大帝已经完成了时间线的收束,所以这些善缘并非只来自当前这条时间线。无数个九冥在无穷多的时间线分支中都曾留下过善举,在那些分支上受过他恩惠的存在也以光影的形式向他汇聚而来,只是不同分支上的因果相互叠加、彼此共鸣,最终在他身上形成一股庞大而柔和的助力。
但恶缘同样存在。围绕着九冥的光影中,有相当一部分呈现出或红或黑的暗沉色泽。那些光影在靠近九冥时并没有像善缘那样融入他体内,而是化作一道道锐利的锋锐之力朝他周身切割而来。那些是因果反噬。
林衍看到一道暗红色的人形光影从虚空中浮现,瞬间膨胀到与九冥齐高的巨大体量,然后咆哮着朝他扑去。九冥没有闪避,任由那暗红色光影撞上他的护体仙光,溅起一串暗红色的火星。那道影子消散后,九冥的灰袍上落下了一缕极淡的暗红色烟尘。
“那是谁?”林衍问。
“一个仇人。”太阿剑尊站在旁边低声说道,“九冥前辈在第一世时杀了一尊血魔,但因果并未消失,而是积攒了下来。如今成仙结算,这缕因果便化作实质攻击来讨债了。”
林衍看着那道暗红色烟尘,没有说话。因果结算的规模远超他的想象。九冥大帝的万世轮回,积累的因果岂止万千。这一万多世每世动辄万亿年中,他杀过的敌人、救过的修士、庇护过的宗门、毁灭过的势力,无数条因果线在渡仙劫的这一刻同时展开结算。
林衍注意到不只是当前这条时间线。九冥的因果结算跨越了所有他存在过的时间线。那些时间线上,有的九冥拜入不同的宗门,有的九冥走了另一条不同的修炼路线,还有的时间线上九冥从未成为大帝,甚至从未踏上修炼之路。但天道结算的法则要求,只要他有任何一个版本的存在,那所有版本的因果也会被一并清算,无论他是否还记得那些事,无论他与那些产生因果的存在之间是否还有关系。这些时间线上的九冥留下的因果也在逐个结算,融入他的本体。
九冥依旧闭着双眼。那些光影在他周身缠绕、冲撞也如同透明的幕布般不断收束。因果结算还在继续。
林衍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从未细想的问题,如果因果结算需要穿越时间线,那九冥过去在无数时间线上留下的善缘与恶缘,是否连那些他早已遗忘的转世经历也被一并结算了?他转头看向太阿剑尊。太阿剑尊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他有此疑问:“你可以理解为,现在结算的是那些因果的合并,因果在天道结算时都会被整合起来。只要某人在绝大多数时间线上都与九冥前辈结下了相同的因果,那么天道就会将他们在所有时间线上的痕迹合并为一。因为时间线无穷无尽且不可数所以理论上因果也应该是无穷无尽的,但天道不可能让因果结算无限的进行下去。天道的成仙壁垒虽然高,也不会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会合并同类因果。”
过去的十数日里以九冥为核心形成了无数道因果丝线交织而成的巨网,但每一道丝线都在接触他的瞬间被自然收束,那团暗红色的烟尘逐渐被仙光彻底消融,一张张模糊的面孔从九冥身边浮起又消散。那些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妖族有异族,有的面带感激,有的狰狞怨毒,有的只是平静地朝他点了点头。
第九日夜晚,最后一道黑色的人形光影从远处缓缓走来。那是一道苍老的身影,气息比之前所有因果光影加起来都要浓厚。它在九冥面前停留了很久,仿佛在打一场漫长的对峙,而后缓缓躬身行了一礼,化为一道灰白色的光芒融入九冥体内。
周围的因果丝线在一瞬间全部消散。九冥周身的气息从万世帝气的厚重圆满蜕变为另一种更为清透更加超然的境界。仙劫的最后一道界限被他稳稳踩在了脚下。
他还没有正式踏入散仙境界,但因果结算已经完成,仙劫的规则反噬也已被他尽数承接。只差最后接下来的存在悖论和有限到无限的升华,便可以从万世大帝的存在形态彻底蜕变为散仙。九冥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环形广场上的众人。他没有说话,但他眼中有光芒在流动,那是万世积累的因果终于清空后的释然。
仙劫的规则反噬渐渐散去,环形广场中央恢复了寂静。九冥站在那里,身影看上去比渡劫之前年轻了许多。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彻底变了,从渊渟岳峙的厚重转化为飘然出尘的淡然。
“因果结算已了。”九冥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