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日子，是数着伤口过的。
孟承佑已经分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石壁上那盏油灯永远燃着，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某种无声的嘲弄。
每隔几日，便有狱卒进来，也不说话，只是把刑具往地上一扔，那声响在石室里来回撞，像催命的鼓点。
他已经记不清受过多少次刑了。鞭子、烙铁、夹棍，轮番上阵。他们不打他的脸，大约是孟承旭吩咐过的——还要留着这张脸，也许是为了日后示众，也许只是为了让他照镜子时还能认出自己。
自思思被带走后，这地牢便恢复了往日的死寂。静得可怕。思思在的时候，每天会帮他收拾石室，把他被血浸透的衣裳换下来，用温水替他擦身。她一边擦一边陪着他说话，于是他跟她说西境军营的事，说他小时候在皇宫里的事，说那些琐碎的、温暖的、与这地牢毫不相干的往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每一句都落在他心上，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不知道思思是死是活，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还在不在。孟承旭越来越恨他，大约不会让思思好过。
那个孩子，来得那样不合时宜。他本就不该存在，他的存在让孟承佑满心都是罪恶感，可他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他靠着墙，闭着眼，身上的伤又疼了起来。疼的时候他会想别的事，想那些还没做完的事。
孟承昭现在在做什么？拿到了财宝，正在招兵买马，做各种准备。准备好了，是不是要起兵了？若是起兵，必会造成生灵涂炭。若是能直接逼孟承旭退位就好了，兵不血刃，让孟承昭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孟承旭已经清洗了大半朝臣，如今朝堂上站着的，都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他们靠孟承旭吃饭，听孟承旭的话，怎么可能违背他的意志？这条路行不通。最后，只能是刀剑相交。
退位之后呢？那就是对这个恶贯满盈的母子的清算。他大约是等不到那天了。
可他心中依然翻涌着难以言明的躁动——真有那一天，可太好了。他看不到也无所谓，多少人的英灵将被告慰。
他又想起了阳光灿烂的卫侯府，百花盛开的后花园，一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提着小裙子，追着他抓蝴蝶。
她跑得满头是汗，小脸通红，嘴里喊着“承佑哥哥，等等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已经忘了，可在这地牢里，什么都想起来了。
铁门响了一声。不是狱卒送饭的时辰，那声音太重了，像是有谁专程来的。
孟承佑睁开眼，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下，朝门口看去。油灯的光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那人走进来，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不重，却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是孟承旭。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不，是牵着一个。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孟承旭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
孟承旭弯腰，将那孩子抱了起来。他的动作竟有些温柔，与他平时的行为不太相符。
但那孩子搂着他的脖子，依在他的怀中，便不害怕了。地牢里的阴湿之气扑面而来，那孩子皱了皱鼻子，往父亲怀里缩了缩。
“阿宝，别害怕。”孟承旭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记住，你是皇子。天子的孩子，自有神灵护体。那些鬼怪妖邪，近不了你的身。”
阿宝在父亲怀中，安定了些，乖巧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