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监视我?”折颜抬起头,眼中血丝蔓延,那眼神近乎凶狠——可深处是掩不住的仓惶。
“是关心。”青溟面不改色地纠正,“毕竟折颜上神现在是重伤患,万一魔气再失控,伤了自己是小,波及旁人可就不好了。”
她肩上的青铜灯微微转动,灯影在折颜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不过这些话,其实不该由我来说。毕竟论情分,瑶光上神才是少绾的挚友,有些事……她或许更有资格问。”
瑶光终于动了。
她松开抱着的双臂,一步一步走到折颜榻前。银靴踏在青石地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在离榻三步处停下,俯视着折颜,那双总是盛着战意与火焰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像深秋的寒潭。
“折颜。”她开口,声音很平,“少绾陨落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折颜猛地抬头。
“信里只有三句话。”瑶光从怀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玉简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第一句,‘瑶光,若我此去不回,你的封地在北荒,魔族便托付于你,劳你多看顾一二,但不可伤了自己,万事莫要勉强’。第二句,‘小心白止’。第三句——”
她顿了顿,将玉简递到折颜面前。
玉简上浮现出金色的字迹,那是少绾特有的、洒脱不羁的笔法:
“告诉折颜,我不怪他。但若有朝一日他因我之故行差踏错,替我……打醒他。”
最后三个字,笔锋陡然凌厉,几乎要破玉而出。
折颜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颤抖着手想去碰玉简,指尖却在触及前又缩了回来,仿佛那上面沾着滚烫的火。
“她早就知道……”他喃喃道,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她早就知道白止有问题,早就知道我会……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
“因为当时的你,不会信。”瑶光收回玉简,语气冷硬如铁,“七万三千年前的折颜上神,眼里心里不止有少绾,不但有‘情义’二字,还有太多太多。白止虽然修为不行,但是不愧自己狐族出身,名声极好,哪怕现在他白止自称帝君,都还能得一个爱好和平,淡泊名利的名声。更何况是在七万三千年前,他是你认定相交数万年的兄弟,少绾是你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挚爱——若她直说白止包藏祸心,你是信她,还是信白止?”
折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答案太残忍,残忍到七万三千年后的今天,他依然不敢面对。
“少绾太了解你。”瑶光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肩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知道你面对在乎的人重情,知道你容易对自己人心软,知道你对划分到自己圈子的人护短。她选择不说,因为当时的她已经做好了打算,所以认为自己没有未来。选择用最笨的方式——疏远你,激怒你,推开你,让你怨她恨她,也好过让你夹在她和白止之间为难,日后她不在了你还有相交万年的‘好兄弟’一家陪你。”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压抑已久的怒火:
“可她没算到,白止的手段比她想的更脏。也没算到,你会因为她的疏远,转头将所有的信任和情义都给了白止——甚至,因为白止几句似是而非的挑拨,就真的怀疑她对你的心意,忘记以往种种,认定她与墨渊……”
折颜闭上眼睛,冷汗再次浸湿了鬓发。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白止端着一壶桃花酿,坐在十里桃林的石桌旁,状似无意地说:“折颜,你有没有觉得,少绾对墨渊……太过特别了?我知道你对她有心,可有些事强求不来,不如看开些。”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少绾心里有谁,是她的自由。”
可心里那根刺,就那么扎下了。
后来一次又一次,白止总是“不经意”地提起少绾和墨渊的往事,提起他们并肩作战的默契,提起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每一次,都像在那根刺上浇一捧滚油。
直到最后一次争吵。
少绾站在昆仑墟的断崖边,风吹起她如火的红衣。他说:“你就那么放不下墨渊?哪怕他选择了天族,放弃了你与……”
少绾回头看他,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疲惫与失望。
她说:“折颜,你让我很累。”
那时他以为,她累的是他的纠缠。
现在他才懂,她累的是他的愚蠢。
“我……”折颜睁开眼,眼中一片赤红,“我配不上她的信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瑶光猛地转身,银甲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少绾已经陨落了七万三千年!这七万三千年里,你帮着白止做了多少事?北荒战部那些老将,月漓的净月天狐一族,还有……还有困在若水河底三万六千年的少绾!”
最后那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暖阁里再次陷入死寂。
折颜呆呆地看着瑶光,像是没听懂她的话。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瑶光一步上前,银甲几乎抵到榻边,“少绾没死。她被白止用七星锁魂柱困在若水河底,整整三万六千年!而你,折颜,你这些年喝的那些‘安神茶’,你给北荒战部下的那些‘安神丹’,你每一次因对白止的信任而言听计从——都是在帮着他,囚禁你最爱的人!”
“轰”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是折颜体内骤然爆发的魔气。漆黑的雾气从他周身涌出,瞬间冲垮了青溟布下的青光结界,暖阁的窗户在狂暴的气流中炸裂,碎木与雪沫一起狂卷进来!
“折颜!”瑶光厉喝,银甲绽放出刺目的神光,强行压向那团失控的魔气。
可折颜像是听不见了。
他跪在榻上,双手死死抓着锦被,指节青白。漆黑的魔纹从他脖颈向上蔓延,瞬间爬满了半张脸,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一片赤红,深处翻涌着近乎毁灭的疯狂。
“不可能……”他嘶声道,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少绾……凤凰涅盘……她怎么会……以为她厌烦了我的纠缠……她对墨渊心死……才躲……”
“因为噬灵血阵抽干了她涅盘所需的生命本源!”瑶光的声音穿透魔气的嘶吼,“白止用七星锁魂柱锁住了她的神魂,用阵法一点点磨灭她的意识!折颜,你现在闻到的魔气里,有没有一丝熟悉的味道?那是少绾的痛苦!是她三万六千年来日日夜夜的哀鸣!”
“啊啊啊——!!!”
折颜仰天长啸,啸声凄厉如濒死的兽。更多的魔气爆涌而出,整个暖阁开始剧烈震颤,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直安静坐着的青溟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