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溟挑眉,指尖轻轻弹了弹灯身,灯身发出清脆的嗡鸣:“九幽,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不是姐把自己当成地道初开就镇守幽冥的阴神,而是姐本身就是——这四海八荒,三界六道,谁敢说姐不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再说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你想想,这个世界被所谓的父神和老狐狸白止祸害到现在,致使这个世界到现在可还没有一个真正的冥府阴神呢。咱们的现管可是平心娘娘,你又是地府的无上神器,我是你的主人,咱们怎么说也算是作为地府的正式编制员工,日后这个世界的冥府可就是咱们地府掌管,那咱们怎么不算是这个世界冥府第一个出世的阴神?”
九幽的灯焰猛地一颤,青溟肩头的青铜灯本体都跟着晃了晃,灯芯瞬间暗淡了几分。
“主、主人……”九幽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惊慌,“你、你想起……”
它说到一半猛地刹住,灯焰剧烈波动,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溟有些奇怪地瞥了眼肩头的灯:“想起什么?小九幽,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没、没什么!”九幽的声音立刻恢复镇定,只是灯焰还在微微颤抖,“我就是……就是突然觉得主人说得对!特别对!这个世界确实需要咱们地府来拨乱反正!主人就是此界第一位冥府阴神,谁敢质疑,我第一个烧了他!”
青溟被它这突如其来的马屁拍得一愣,随即失笑:“行了行了,别给我捣乱。记住,等下就看姐的表演,保准让折颜上神敞开心扉,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然后呢?”九幽小声问。
“然后当然是要他戴罪立功啊。”青溟说得理所当然,“不然我费这劲干嘛?真当我是来当知心姐姐的?”
她整理了下衣袖,继续道:
“对了,去通知瑶光,让她来主殿暖阁找我。记住,就说我看月色正好,想找折颜上神赏月谈心,但我们本身不熟又孤男寡女不方便,请她来作陪。”
九幽这次答应得格外爽快:“好的主人!我马上去!”
“慢着!”青溟突然叫住九幽。
“怎……怎么了?主人……”九幽小心翼翼的问道。
青溟无语的看向九幽,“你说呢?”看九幽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只得开口提醒道:“你之前找天道……”
九幽顿时明白,一个光点射向青溟,之后一缕灯焰“嗖”地飘出暖阁,速度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青溟看着光点,又看看那缕逃也似的灯焰,有些疑惑地摸了摸下巴:“这小九幽,今天怎么一惊一乍的……”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万里之外幽冥深处的九幽青溟灯本体,正悬在忘川河畔瑟瑟发抖。灯芯的青焰明明灭灭,好半天才勉强稳定下来。
“还好还好……”九幽的本体意识长舒一口气,“主人没想起来……刚才差点就要喊‘平心娘娘’了……还好还好……”
它回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悸——当青溟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姐本身就是”时,那神态、那语气,简直像极了它记忆中某个至高无上的存在。那一刹那,它差点以为主人的神魂已经……
“不能想不能想。”九幽赶紧晃了晃灯身,把那些危险的念头甩出去,“主人现在神魂都不全,可不能受刺激……得赶紧把瑶光上神叫来,转移主人的注意力。”
它分出的那缕灯焰加快速度,悄无声息地飘进瑶光所在的偏殿。
而主殿暖阁中,青溟已经推开房门,肩头的青铜灯在夜色中洒下幽幽青光。
月光正好。
正是……叩问人心的好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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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盏茶后,主殿暖阁的门被叩响。便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看到折颜撤了禁制打开门,青溟的叨扰之语说到了理所当然。自顾自在窗边的檀木椅上坐下,还顺手倒了三杯茶——茶是从哪儿来的,折颜根本没看清。
瑶光没坐,她靠在门框上,一副“我只是陪她来”的表情。
折颜缓缓坐直身体,面上恢复了往日那种散漫的笑意:“两位上神深夜来访,总不会是专程来找我这个伤患赏月的吧?”
“是,也不是。”青溟抿了口茶,眼神却透过杯沿打量着他,“月色是好,但人心里的阴霾若不解开,再好的月色也入不了眼——折颜上神说是不是?”
折颜的笑容淡了淡。
青溟放下茶杯,青铜灯的光在她眸中跳跃:“我这个人呢,有个毛病,最见不得人藏着心事辗转反侧。偏偏今夜我肩上的这盏灯又告诉我,折颜上神心里的事……恐怕与少绾上神有关。”
“啪”一声轻响。
折颜手中的茶杯裂开了一道细缝,温热的茶汤渗出,烫红了他的指尖。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青溟:“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青溟坦然迎上他的视线,“但我知道,少绾陨落前那三百年,你去昆仑墟找过她二十七次,她只见了你三次。我知道,每次见面你们都在争吵,吵到最后总是你拂袖而去。我还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若木之门崩塌的前三天。少绾站在昆仑墟的断崖边,你跪在她身后,说‘我错了’。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够了。”折颜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可青溟没有停,她一字一句,将那句话说出了口:
“她说,‘折颜,你的错不是爱我,是你的爱太轻,轻到抵不过旁人一句挑拨’。”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瑶光抱着手臂的手指倏然收紧,银甲摩擦发出细微的铮鸣。她看着折颜瞬间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骤然崩塌的堤防,忽然明白了什么——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来折颜对白止言听计从,明白了为什么他明明察觉到不对劲却从不深究,明白了为什么少绾陨落后,他再也没穿过那身标志性的桃花绯衣。
那不是洒脱。
是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