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
小雨的单子,一夜没睡,天亮前交出来了。
布上两行。
满天一万界。谱上有名有籍的,四百二十七。
没籍的,九千五百七十三。
林风看完,把布递回去。
“从缝沿起头。”
“一圈一圈,往里落。”
“外圈的,暗够得着。先落。”
“暗够不着的,排在后头。”
小雨在布上把单子圈了头一圈。头一圈,十七处。
念名班六遍,照旧起。声走骨纹,一声一声。老守在骨里报了一句,昨夜六遍下来,骨纹又细了一线。
“细就细。”
“一个月,扛得起。”
“扛不起的班,轮着来。”
守暗班换了三班。坛上三千人,没人散。
日头爬到半坛,头一处落籍,起。
蒲界。缝沿外头第一圈,最近的一处。
界不大。界里三万人,世世代代织蒲席,一万年前满天哑了,织机声跟着哑了。
念名班念蒲界。声走骨纹,走过去。
骨纹深处,一界齐应。
“在。”
三万声,一声不落,顺着骨纹走回来。
守账的墨出了册,验。验完,落章。
“名,满天落的。应,一界齐的。谱,落了。”
“蒲界,籍成。”
坛上骨纹,亮了一线。
小雨的笔落下去。蒲界,落讫。
林风站在坛心。
“下一处。”
一处跟着一处。
雾泷界的骨纹里,半声调还悬着,替骨纹搭着道。断霞界的霞声,起一声,落一声,也在道上。
声过一界,那一界的骨纹稳一线。
到黄昏,落了九处。
到后半夜,十七处,落讫。
十七处,十七界齐应。三万人的蒲界应过,八千人的砚界应过,只剩一口老钟的钟界,应了一声钟鸣,也算应了。
坛上三千人,嗓子哑着,骨里应着。
守暗班从缝沿回来,刚坐下,又弹起来了。
“账主。”
“暗里那个,动了。”
坛上,静了一息。
“它没拦落籍。”
“它在暗上,写字。”
“写了一夜。”
守问的暗压过去,验了半晌,传话进来。
“它在抄账。”
“缝沿墙上那本,四万一千笔。”
“它一笔,一笔,往暗上抄。”
“抄到方才,两千笔。”
坛上,没人说话。
老守在骨里,把这几句过了三遍。
“抄账。”
“墙上那本,是漏声欠。”
“满天四万一千处漏声,笔笔是欠账。”
“籍挡得住它收。”
“挡不住它照着账,一处一处找。”
“账在它手里,咱们的籍落在明处,它找在暗处。”
“今夜落十七处,它夜里就抄两千笔。”
“它比咱们快。”
李罡把锨攥紧了。
“那还落什么籍。”
“落。”
林风说。
“它抄它的。”
林风朝缝外,声走骨纹,一个字一个字递出去。
“你抄的那本账,你看得懂吗。”
“账头一行,债主,静。”
“静,昨夜落籍了。守姓,应名,谱上盖章。”
“债主入了满天族谱。”
“满天人的账,归满天册。账归册,册归页,页归界。”
“满天人的账,满天自己清。”
“外头的收的,算什么。”
“你抄的,是一本人家的账。”
缝外,暗上那只手,停了。
停了很久。
守问传话。
“它看着墙上那本账。”
“看了半炷香。”
“而后,它伸手了。”
“它把自己抄上去的,一笔,一笔,划掉。”
暗上,一道一道,划痕。抄了两千笔,它划了两千笔。
划完,它没停。
它接着划。
划到墙根,划到那本账本身。墙上四万一千道记号,它够不着,划不了。它划的是自己抄的那份。
天蒙蒙亮,守暗班换了班,看了一夜的那个,声音发干。
“账主。”
“划完了。”
“满账划尽。”
“留了九笔。”
坛上三千人,齐齐朝缝沿看。
“哪九笔。”
守问的暗,一寸一寸验过去,验完,传话进来。
“九笔,笔笔一样。”
“笔笔是死界。”
“人绝了,调绝了,籍没人落,灰没人收。”
“满天点名点到它们,界里没人应。”
“册外,也没它们的页。”
老守在骨里,声沉下去。
“九处。”
“先前它抢走两处,悬了九处,对的对不上,数的就是这九处。”
“它早收着九处死界的名。”
“今夜它划尽满账,就留这九笔。”
“它告诉咱们,它要收的,就这九处。”
“死界没人应,验答律使不上。”
“唤归唤不动,落籍落不上。”
“它收得着。”
坛上,哑着。
小雨的笔悬在布上。
“哥。”
“满天再没有没名字的地方。这一条,是你立的。”
“死界,人绝了。”
“算满天吗。”
林风看着布上那九笔,看了三息。
“算。”
“死界的骨,在满天骨纹里挂着。死界的灰,一粒一粒,还悬在道上。”
“人绝了,灰不一定绝。”
“守账是一缕灰,落了名,应了一万年头一声在。”
“守川是灰。守递是灰。守窗是灰。”
“灰能落名,死界就能落籍。”
他朝缝外。
“守问。它走了没有。”
守问的暗压出去,压了很远,传回来。
“走了。”
“划完九笔,它起身,走进暗深处,背对着缝。”
“缝外,空了。”
“它去收它的九处了。”
林风把册翻开,翻到小雨的布单子上。
头一圈十七处,落讫。他抬手,指着外头一圈。
“第二圈,改成九处死界。”
“它去收,咱们去唤。”
“它走的暗路,抄账的道,它比咱们熟。”
“可它有一条不如咱们。”
李罡抬起头。
“哪一条。”
“它收,是拿走。”
“咱们唤,是问。”
“问过愿不愿意的,才是自家的。”
坛上三千人,齐齐应了一声。骨里应的,无声。
骨纹里,一万界跟着齐应了一声。
满天整条骨,亮了一遍,暗下去。
骨心里那一声应,长明着。
坛角,小锤摊着右掌,头一道雷纹回气,又厚了一线。
李罡脚边那一点亮,守在挪了半寸,贴着靴边。
李罡蹲下去,把它拢进靴影里。
“走,陪哥等天亮。”
缝外,暗深处,静着。
九处死界的方向,什么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