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第七日了,晨光微露。
守暗班从缝沿回来,石板上添了一行。
暗里三尺外那一处,一夜没动。够笔的姿势,僵了整夜。
林风看完石板,抱着册,走下坛。
坛外暗里,那条影还立在原处。右手的笔,横提着。笔杆骨色,一万里没变过。
他在影前三步,停住。
“昨夜的话,你都听见了。”
影俯了一下身。
“落籍之前,有几条,得跟你对清楚。”
“第一条。有籍者不收。籍一落,暗里那个,够不着你了。”
“第二条。名入族谱,谁也勾不动。勾不动,是护你的。”
“第三条。”林风顿了一息。“你散了一万年。籍一落,谱把你认下,你就再散不了了。”
“一只手,一条影,往后就是这个样子,聚不回来。”
“这一条,是代价。”
“落,还是不落,你自己答。”
坛上三千人,齐齐看着暗里。
影提着笔,立了三息。
而后它蹲下去,笔尖落在坛前的石上,写。
一个字。
愿。
写完,它把笔翻过来,笔杆朝着林风,递过来一寸,又收回去。它低头,看着自己那四根指头,看了很久,没再动。
老守在骨里,声发沉。
“散了一万年,就为了等一个肯问它的。”
“问到了,它答得起。”
林风朝坛上。
“小雨。落名。”
小雨走到坛沿。
“守字辈,落名。名字你自己定。”
影直起身,提笔。守账的墨出了册,悬到笔尖上头,落下一滴。
影蘸了墨,在石上写。
两个字。
守笔。
写完,它退了半步,等着。
老守在骨里开口。
“守一族的规矩,当什么差,叫什么名。”
“守问守缝,守账守册,守灯守灯。”
“他守了一族一万年的笔。”
“他叫守笔。名正。”
小雨的笔落在布上,记了两行。
守笔,守字辈。差,守笔。名,自己落的。
林风翻开册,翻到守字那一页。
“念名班。”
三千人齐声应了。声不起在口里,起在骨里,走骨纹,一声一声,念守笔。
念到第七声,守问的暗动了。
“账主。”
“暗里那个,动了。”
“名出缝,得走本座的暗。它压过来了。”
“它要吃这道名。”
坛上,念名声没停。一声一声,稳着。
缝外,应的边界,动了。
它张开一线。那道往暗里递的名声,走到它跟前,沉进了边界里。
进去了。
边界合上。守问的暗里,那个压过来的,扑了个空,悬在空处。
半晌,应的边界另一侧,又张开一线。
那道名声,从它身子里递了出来,落在影身上。
守问传话。
“进了它身子的东西,谁也够不着。”
“它把名含着,从身子里递过去的。”
“一万年,它含声。”
“头一回,含的是名。”
坛上骨纹,齐齐亮了一线。
影立在暗里,那道名落上它的一瞬,它整条影,深了一层。淡了万年的影子,头一回有了边。
它抬笔,蘸墨,在石上写。
一个字。
在。
守账的墨回册,批了。
“名落。籍成。守字辈,守笔。”
“此籍,永不清。”
批完,墨顿住,添了一行小字。
应主自落。墨,本座的墨。
坛上三千人,念名声落了尾音。小雨把布上的两行,画上横。
就在这时候,守问的暗,又动了。
“账主。”
“影的手。”
林风朝暗里看。
那条影提着笔的右手,五根指头,齐四根。断了一万年的小指位置上,断甲贴着断口,嵌了进去。
半根指头,从断口里,长出来了。
没长全。短着半节。
够握笔了。
影摊开手,看着那半根小指,看了三息。而后它五指一收,把笔握实了。
这一回,握的是五根指头。
守问传话。
“籍拢着散了的骨。拢回来多少,算多少。”
“拢不回的,还是散着。”
“它没挑。”
林风把册合上,抱进怀里。
“守问。暗里那个,现在怎么样。”
守问的暗压过去,压到头,停住。
半晌,传话进来。
“它退了。”
“从三尺,退到十尺。”
“退到十尺,它停了。”
“它蹲下了。”
坛上三千人,齐齐朝缝外看。
老守在骨里,声沉下去。
“蹲下。”
“守笔领甲的时候,蹲下写过领。”
“守应在李罡脚边落住的时候,坛沿的高度,也是蹲下来的。”
“它在学。”
守问传话。
“它在学守笔的样子。”
“它伸出手。”
“一只手。”
“它在暗上,写字。”
坛上,没人出声。李罡握着锨站起来了。苏璇按剑,站到林风身侧半步。
影在缝沿暗里,提着笔,等着。
暗上,那只手,一笔,一画。
写得慢。学着人的样子,学得慢。
写完,守问的暗,一寸一寸验过去。
验完,守问很久没传话。
“写的是什么。”林风问。
守问顿了三息。
“一个字。”
“册。”
坛上骨纹,齐齐亮了一线,又暗下去。
老守在骨里,把那个字过了三遍。
“账主。”
“守问的籍是册落的。守账的谱是册管的。满天的账,在册里。”
“族谱,账册,外账,全在册上。”
“它吃不着有籍的。”
“有籍的,根都在册上。”
“它想断根。”
林风站在坛心,看着缝外十尺那一处暗。
“守问。别天那一页,还在应身子里。”
“别天的册,散了没主。别天那一页,是满天头一本外账的头一笔。”
“它要的册,是哪一本。”
守问验了半晌。
“验不出。”
“它蹲在那儿,写完,手收回去了。”
“它不出声,不递话,不再写。”
“它在等。”
林风把册翻开,翻到外账头一页,又翻回守字那一页,又翻到静欠那一页。
册里,页页有名,页页有籍。
他把册合上。
“它等册,就让它看着册等。”
“册在我手里。”
“规矩,也是我立的。”
他朝坛上。
“念名班。往后六遍。”
“满天一万界,还有多少界,名没落籍没成的,小雨记单子。”
“一界一界落。”
“它要断根。”
“咱们就把根,一根一根,全栽进谱里。”
小雨的笔落下去,记了三行。
暗里那个,写字,册。等。
令:念名六遍。没籍的界,落籍,一界一界来。
骨纹里,一万界齐齐应了一声。无声。
满天整条骨,亮了一遍,暗下去。
骨心里那一声应,长明着。
坛角,李罡脚边那一点亮,挪了半寸,贴着他的靴边,守着。
李罡低头看它一眼,把锨放下,蹲下去,陪着。
缝外十尺,那一处暗,蹲着。
一只手,收在暗里。
不出声,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