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李罡把最后一木锨灰,送到坛下。
那口吞口开在坛底的石缝里。灰一到口边,口张开一线,灰进去,口合上。
没声。
三千人扫了一夜,落在地上的灰扫出十几堆,一片一片,全喂了进去。
喂完最后一片,坛顶上,林风的左臂沉了一下。
不重,像有人往他袖子里塞了一把湿沙。
他抬了抬胳膊。
抬得动。可骨头缝里多了一股坠劲,往下拽。
小雨头一个看出不对。
“哥,你的手。”
“嗯。”林风把左臂平举起来,对着天边那点鱼肚白,“沉了。”
“沉多少。”
“一分。”
一分不多。
可这一分,是吃进去的。
册也在怀里坠手。昨夜它厚了一倍,发着烫,今早烫退了些,坠手的感觉却没退,抱着像抱一块吸饱了水的木头。
林风把册取出来,摊在膝上。
纸页自己动了动,一行墨字从页心里浮上来。
「账尾压秤。」
守账的字。
小雨一个字一个字念完,脸白了。
“它烧灰,是送。”
“送灰,是压。”
“册吃了一万片,吞口又吃了十几堆,全压在你一根骨头上。”
林风没接话。
坛下,念名班刚换了一班,三千人的声浪接着昨夜的往下念,一个名一个名,没断过。
他听着。
念到一个名,骨缝里那股坠劲,轻了一线。
轻了一线,只轻一线。
“压下去的是一分,念回来的只有半分。”林风收回胳膊,“入不敷出。”
小雨掐着数算。
“照这么压,三天,册重过一座山。”
“十天,压塌这座坛。”
“一个月,满天一万年的死账全归进这册,谁也抱不动。”
她抬起头。
“它不用来收册了。”
“它等册把你压垮,来收一个抱不动的人。”
天外,那颗最远的星,还是没亮。
可册自己动了。
纸页哗啦啦地翻,翻过一百零三页,停在最后的空白页上,摊平,冲着天。
天外,一个声音落下来。
还是那个调子,一字一字,像念公文。
「账归册。」
「你立的规矩。」
林风抬起头。
“是我立的。”
「那好。」
「满天一万年的账,本座替你归。」
话音落,第一笔账到了。
一滴墨从天外很远的地方穿下来,落在空白页上,墨自己爬开,长成一行字。
「青岩界,欠天粮三万石。」
册,重了一分。
第二笔跟着落。
「沉璧界,欠网役九十年。」
又一分。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落到后来,一笔挨着一笔,跟下雨一样。
册页一行一行往外长字,册一分一分往怀里坠。林风抱着册的胳膊开始抖,册的边角把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左臂骨缝里,像灌了铅。
苏璇按上了剑柄。
腕上那道旧裂缠着药布,她指节一紧,药布底下漏出一线凉气。掌心那缕冰蓝剑意浮起来,顺着腕子往剑上走。
“收着。”林风按住她的手,“剑砍不了账。”
“留着。”
“等能砍的东西来。”
苏璇看了他一眼,剑意退回掌心。
小锤把两只手按在册边上。掌心四道雷纹全废了,一点劲都搭不上,他急得指节发白。
“这算什么打法。”
“账还能当石头砸人?”
没人答他。
账落得越来越急。
小雨的声音都劈了:“哥!”
林风站起来了。
他抱着册,一步一步,往坛顶最高那块青石上走。册每重一分,他的脚印就深一分。三千人看着,没人出声,念名班的声浪压低了,跟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地念。
走到青石上,他停住。
把册,摊开了。
一百零三页,一页一个界名,页页朝天。
谱笔从他袖里落进掌心。
“你归你的账。”林风提笔,“我立我的规矩。”
笔尖落纸。
「账归册。」
「册归页。」
「页归界。」
“各界的账。”他抬笔,往天外一指,“各界自己认。”
话音落,守账出手了。
那缕墨从册心里浮出来,悬在页面上方,一明一灭。
第一笔账从天上落下来,直奔册心。
守账的墨迎上去,绕着那行字过了一圈。
页上浮出批注。
「此账已清。一万年前,讫。」
批完,那行字的墨色自己淡下去,缩成蝇头小字,排到页边。
秤上,卸了。
第二笔。
「此账记重。原欠三千,记作三万。」
卸了。
第三笔。
「此账无凭。查无此界。」
卸了。
一笔一笔,一行一行。
守账过账的样子,没人见过。那缕墨悬在页上,来一笔,接一笔,批一笔,批完的账自己缩到页边去,不占秤。
它管了一万年的账。
笔笔,它都记得。
天外,落账的雨,慢了一息。
就一息。
而后落得更急,十笔并作一笔落,一百笔并作十笔落,整页整页的账往册上砸。
守账的墨散开了。
散成一百零三缕,一页一缕,各守各的页。
批注浮得比落的账还快。
「已清。」
「记重。」
「无凭。」
「此界早亡,账随界销。」
「此账两讫,白鹿作证。」
坛下,三千人看清了,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
“全是烂账!”
“它归的一万笔,九千笔是烂的!”
李罡一锨拄在地上,仰着头笑出了声。
“好家伙。”
“拿烂账压人,当咱家没人识数?”
烂账驳尽了,剩下的,是真账。
守账的批注换了一种。
「此账属实。」
真账不卸。
真账落进那一界自己的页里。页一沉,那一界,就得应一声。
林风念界名。
“青岩。”
骨纹深处,一个声音应上来。
“认。”
“天粮三万石,记下了。”
一笔账,从册心挪到青岩那一页。册轻了一分,青岩那一页沉了一分。一界扛一笔,扛得动。
“沉璧。”
“认。”
“网役九十年,记下了。”
“九十万人,一年扛一天。”
一笔一笔,一界一界。
死透的界,骨纹里的声音应。没人应的,坛下三千人替着应。李罡应得最响,一嗓子一个名,脖子上的青筋都起来了。
满天应认的声,一层压一层,从坛顶往四下里滚。
滚到天外去了。
林风提着笔,站在摊开的册子后头,冲那颗没亮的星开口。
“你归一笔,我验一笔。”
“你归一万笔,满天认一万笔。”
“你想压一个人。”
他把笔搁回册页上。
“可这册底下站着的,从来不止一个。”
天外,静了。
落账的雨,停了。
守账的墨一缕一缕归拢,回到册心,悬着,把整本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过到某一批,那缕墨顿了一息。
页上浮出半行字。
「这批账的归法……」
字没写完,新落的一笔账压下来,把那半行字冲散了。
守账没再写。
它接着过账。
过了很久,一缕一缕的墨全归了位,册心浮出最后一份报数。
「全册验讫。」
「烂账九千九百九十九笔,驳回。」
「真账一笔。」
小雨松了口气,刚要笑。
守账的墨,飘向最末那一页。
「真账在此。」
墨停在那一行字上。
「收氏。册外点名人。一笔。」
「全册一万笔,就这一笔,是真的。」
「是实的。」
「压秤。」
坛顶,风停了。
林风盯着那一行字。
那一笔,是昨夜他亲手记的。墨是他落的,笔是他的笔。
一万笔烂账,全驳得掉。
就这一笔,驳不掉。
它真入过册。
天边,那颗灭了很久的星,亮了。
天外的声音传下来。这一回,它笑了。笑声轻,落在册页上,一页一页地颤。
「本座的名,在本座手里。」
「自己的名,自己应。」
「天经地义。」
话音落,天外一声点名。
「收氏。」
册上那一行字,自己应了一声。
应声从天外落下来,落进那一笔里。墨色,深了一分。
册,重了一分。
又一。
「收氏。」
又一声应。
墨又深一分,册又重一分。
小雨的脸,白了。
“它在点自己的名。”
“一声,重一分。”
“它不用烧,不用勾。”
“它只要一夜一声,念到这册,被它自己的名压垮。”
坛下,三千人全仰着头,看那颗一下一下亮起来的星。没人说话。
念名班的声浪,头一回,压不住那一笔的分量。
林风把册合上了。
合得很慢,掌心压着最末那一页,压了很久。
“小雨。”
“嗯!”
“从今夜起,它念一声,你替我记一笔。”
“记什么?”
“记它念了几声。”
林风抱着册,往坛下走。一步一个印。
“等它念够了数。”
“我上门,收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