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车骑将军府。
当张辽关于成功招降巩唐、白马、卑禾、参狼四部,并已命马超押送其部众万余人东返凉州的详细军报,以六百里加急送至耿武手中时,这位年轻的权臣正在与徐庶(已自冀州返回)、贾诩、钟繇、荀攸等核心文臣商议开春后的农桑、税赋及官吏考课之事。
览毕军报,耿武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将战报传给众人传阅。
“文远果不负所托,先以雷霆手段立威,再行招抚分化,如今已初见成效。这四部来降,虽非迷当核心,然其示范效应,远胜斩首万千。”耿武手指轻叩案几,“迷当如今,已是众叛亲离,独木难支。河湟底定,指日可待。”
徐庶接过话头:“主公所言极是。然则,降众易得,安抚难为。此万余羌人,久居化外,习性剽悍,骤迁汉地,若安置不当,恐生变乱,或为日后隐患。此四部之安置,实为后续河湟诸羌乃至并、凉诸胡归附之范本,需慎之又慎。”
贾诩阴恻恻地道:“打散,混编,分置。绝不可令其聚族而居,保有旧制。可仿秦汉徙民实边之策,然需更加彻底。”
钟繇掌管民政,思虑更为具体:“凉州经羌乱,金城、武威、陇西诸郡,边地多有荒芜田亩、草场。可将此万余人,以户为单位,彻底打散,分置诸郡边县。每县安置数十至百户不等,与汉民杂处。由官府拨给荒地、草场、籽种、农具,助其垦殖、放牧,免其初年赋税,贷以口粮,令其有立身之本。同时,严禁其保有兵器,禁止其私下聚集,更不许其再推举酋长、头人。一切纠纷、徭役、赋税,皆由当地官府、乡吏管辖。”
荀攸补充道:“还需行教化。选通晓羌语、略识文字的凉州老吏或归化羌人为‘劝导’,教其汉话、汉礼、农桑技艺。其子弟,可强令入乡学、县学,与汉家童子一同读书习礼,潜移默化,方是长久同化之道。对其原有酋长、头目,可量才授予一些低级吏职或虚衔,赐予宅邸、田亩,优加抚慰,使其安心,亦可为后来者之榜样。”
耿武仔细听着众人的意见,心中已有完整方略。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西北地图前,目光扫过凉州诸郡。
“诸位所言,皆老成谋国。安置此批降羌,乃至日后可能源源不断归附之胡部,宗旨便是化胡为汉,永绝后患。具体而言,可定下几条规矩。”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条理清晰地说道:
“第一,强制分迁,绝其故族。凡内附之胡部,无论大小,一律以户或小家族为单位拆散,分置凉、并、雍诸州边缘郡县,绝不容许同部同族聚居超过五十户。安置地,需远离其原居地及主要商道、关隘。
“第二,授田编户,齐民之列。分与土地、草场,登入官府户籍,视为编户齐民。享同等权利,亦负同等义务。初年可适当减免赋税,给予帮扶,助其安家。
“第三,禁武去酋,断其根基。所有兵器、甲胄一律收缴。原有酋长、头人称号一律废除。可择其恭顺且有才干者,授以乡啬夫、游徼之类低级吏职,或给予名誉爵位、赏赐,使其脱离部众,融入汉官体系。
“第四,兴学导俗,变其风化。强令其适龄子弟入学,官府可设‘蕃学’暂为过渡,但需以教授汉文汉礼为主。鼓励胡汉通婚(需自愿,官府可予奖赏)。其风俗中与汉法相悖、尤其是涉及血亲复仇、部落私斗等,一律严禁。
“第五,以汉御胡,互为制衡。安置地需有足够汉民比例,并派遣得力汉官、汉军屯驻。同时,亦可招募部分归化胡人勇壮,编入边军或郡兵,以胡制胡,但需分散编入,由汉人将领统辖。
“此五条,可定为《安置内附胡部条例》,颁行边郡,一体遵行。此次巩唐等四部,便依此例先行办理。所需钱粮、农具、籽种,由大司农(钟繇)即刻从关中、并州调拨,送往凉州,交予我父(耿嵩)具体执行。务必使此万余人,能安稳过冬,开春有力耕作,以为后来者范。”
“主公英明!此策若行,则边患可渐消,胡汉可渐融。”众人齐声赞同。耿武此策,刚柔并济,既彻底瓦解了胡人部落组织,又给予了生存出路和上升通道(虽然有限),着眼于长远同化,而非一时羁縻。
随着耿武的命令,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运转。调拨物资的命令迅速发出,新任的“劝导”吏员被选拔,安置条例的细则被起草。而这一切的最终执行者,凉州刺史耿嵩,也在姑臧接到了儿子的详细指示和即将到来的降众、物资消息。
数日后,凉州,武威郡与金城郡交界,媪围县。
耿嵩亲率凉州别驾、治中及媪围县令等一干官员,在此迎候东来的内附队伍。当看到马超那杆醒目的“马”字大旗,以及旗后那支庞大、疲惫、惶恐的队伍时,耿嵩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这些羌人还是犯边的仇寇,如今却要成为治下的子民。
“末将马超,参见耿使君!奉张将军令,押送内附羌部一万两千余口,及酋长滇刺、白马铜、滇良、狼莫四人到!”马超在马上抱拳,声如洪钟。
“孟起将军辛苦了。”耿嵩温言道,目光扫过那四位下马走来的、神情拘谨又带着讨好之色的羌人酋长。
“罪人滇刺(白马铜、滇良、狼莫),拜见耿使君!谢使君不杀之恩,收留我等!”四人连忙大礼参拜。
耿嵩下马,虚扶一把:“诸位既愿归化,便是我大汉子民,过往不咎。且先随老夫入城,安顿歇息,再行安排。”
在媪围县城外,早已搭起了临时的粥棚和营帐,先对长途跋涉的羌人进行了最基本的食物发放和医疗检查。随后,耿嵩在县衙召见了滇刺四人,亲自宣读了耿武制定的《安置内附胡部条例》大意,并展示了从关中运来的第一批粮种、布匹、农具。
“朝廷恩典,不究前罪,更赐予生路。你等四部,需遵朝廷法度,分散安置于金城、武威、张掖三郡十一县。每户分与田地、草场,助尔等安家立业。你四人,及其余头目,可携家眷,暂居姑臧,朝廷将赐予宅院,另有任用。尔等子弟,亦可入学读书……”
当听到“分散安置”、“分置三郡十一县”、“废除酋长称号”时,滇刺四人脸色都是一变,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失去对部落的控制,族人将被拆散,融入陌生的汉人社会。这与他们最初想象的“保持部落相对独立、内附称臣”完全不同。
“使君……这……分散安置,恐部众思念故土,难以管束……”滇刺硬着头皮,试图争取。
耿嵩神色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乃朝廷定策,大司马钧令。旨在使你等早日成为真正汉民,安居乐业,永享太平。若聚族而居,易生事端,旧习难改,非长久之计。你等既已归附,便当顺应王化。至于思念故土……待安顿下来,勤恳劳作,娶妻生子,凉州便是尔等新的家园。”
看着耿嵩平静但坚决的脸,想到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汉军,尤其是马超那杆令人胆寒的长枪,又看看衙外堆积的粮食布匹,滇刺四人知道,事已至此,再无讨价还价的余地。能活命,能得安置,已比秃发部强了万倍。
“……我等,谨遵使君安排。”四人最终颓然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在凉州官吏和驻军的组织下,庞大的内附人群开始了痛苦而又充满希望的“拆分”与迁徙。一个个家庭被从庞大的队伍中分离出来,在汉吏的带领下,带着分到的微薄口粮和简陋农具,踏上了前往未知之地的路途。哭泣、彷徨、对未来的恐惧,弥漫在迁徙的队伍中。
然而,当这些羌人家庭,真正被安置到划拨的土地、草场上,领到了春耕的种子,得到了汉人邻里的些许帮助(或冷漠的观望),并发现官府确实没有立刻征税,也没有随意欺压时,那种极度的不安,开始慢慢被一种麻木的接受,甚至是一丝对“安稳”的渴望所取代。
尤其对于普通羌人牧民和农夫而言,远离了无休止的部落征战、头人征调,能够相对安定地放牧、耕种,虽然辛苦,但至少生命安全有了基本保障。这种平淡、甚至有些困苦的生活,对于饱经战乱、朝不保夕的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而滇刺等四名酋长及其家眷、亲信,被迁往姑臧,赐予了宅院,虽然失去了权力,但生活优渥,无人打扰,最初的忐忑过后,也逐渐习惯了这种安逸的“寓公”生活。至少,不用担心明天就被砍头,或者被哪个敌对部落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