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棠棠没有搭理陆归临，伸手试了试锅上的热气，抓起几把菜叶子，飞快翻炒。
水汽混在热油里头，厨房内一时烟雾缭绕，噼啪作响，陆归临识趣地闭上了嘴。
短短几息，孙棠棠撒了盐巴，飞快盛出这道清炒。
“我索性说得明白些。你别想着打余家的主意。逐胜坊在京城的根基，你想都别想，太危险了。”陆归临将声音压得极低，见缝插针。
“晏弟没进来，还不舒服？”孙棠棠答非所问。
“你方才出去过，应无大碍。”陆归临暗忖片刻。
孙棠棠撇着嘴，她确实见晏弟坐着在歇息，面色尚可。
“我自是不敢让长庚公子帮忙跑堂，你既然帮不上忙，就别添乱。”孙棠棠又抹了几把汗，飞快用竹刷洗了锅，舀出锅里的水，重新倒油，沿着锅边滑入新鲜羊肉。
“这三年我们姐弟二人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甚至以前更为狼狈，刚开始连铺子也没有，就在路边摆摊，那是我在医馆附近卖馄饨。晏弟就歇在边上。好几次他发病了，我扔下食客，扶他去医馆里头。”孙棠棠轻描淡写，瞧准每个时机，朝锅内加盐巴，辣子，孜然。
“棠棠……过去这三年我没有任何资格置喙。正因你们走得艰难，难道你忍心再让自己置于险境？”陆归临垂着头，声音极低。
“我只会说这最后一遍。我已入局，主动总比被动好。难道你有法子让我彻底脱离此事？若你担心，我被那些阿爹的旧识刁难时你在何处？晏弟险些被抓去军中时你在何处？”孙棠棠顿了顿，朝前厅虚望一眼，“若余家不涉党争，还能安稳这么多年，定然不简单。好不容易有此契机，有何不可？”
“你不肯透露，逐胜坊到底同哪一派有关系，你也不肯透露，你背后之人，还有陆家，又是哪一派……那我攀上余家，是不是也算稳妥之选？”
“怎么，陆家家世清流，瞧得上厨子家的女儿，余家就不能也瞧上？”
孙棠棠手上不停，嘴也不停，连珠炮般，说得陆归临哑口无言。
“长庚公子，若你们有布局，我贸然行事会碍事，那你就直言。若没有，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孙棠棠盛好羊肉，正要送出去。
陆归临一把拽住了她。
“有其他理由。”
孙棠棠奇怪地看着陆归临，却是一言不发。
“我担心你。我也不想你同其他男子有任何关系。”陆归临喉头动了动，认真地盯着孙棠棠，“我知道眼下我也没有资格说这些。若你执意如此，我也会想法子一道。”
孙棠棠深看了陆归临一眼，端着菜去了前厅，片刻后又掀开布帘回来。
“你拗不过我，我也拗不过你。不过我还是觉着，我们合作，比单打独斗要好。”孙棠棠晃动酸胀的脖颈，看了眼点菜单子，又开始做下一道菜。
“合作？”陆归临愣了几息。
“怎么，不习惯棋子自己有主意了？”孙棠棠嗤笑几声，“难道不比你我互相阻挠要好？”
“你说得很对。”陆归临认真地盯着孙棠棠的手，“话说回来，你不生气了？”
孙棠棠手上微滞，立马恢复如常：“生气是另一码事，不妨碍合作。”
“长庚公子，你在我这儿也待了好一会儿了，怎么，谁派你来偷师的？”孙棠棠讪笑几声，不经意间看了眼隔着厨房和前厅的布帘。
“既然孙掌柜执意不肯做那道点心，本公子只好再等等。”陆归临撇着嘴，不住摇着头，双手负于身后，失望地朝外去。
外头那帮食客也不稀奇。
甚至见怪不怪小声议论。
“又有人吃瘪了。”
“不愧是孙娘子啊，管他什么来头，都一视同仁。还以为如此好皮囊的公子哥，她会高看一眼呢。不做就不做。”
“你就少说几句吧。别把她惹急了，待会咱们的生意也不做了。”
“那怎么可能，还要给晏弟攒钱看病呢。”
“也说不好，棠棠这番离开二十来日，听说就是接到了富户人家的席面，可赚钱呢。”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盯着厨房，好生歆羡。
陆归临耳力极佳，听着这些言语，心里头浮现出孙棠棠方才那番话，这几年她同晏弟吃的苦……
他心中不禁五味杂陈。
“长庚公子？”晏弟和余书卿异口同声。
“没什么，孙掌柜的果然不肯做那道点心。本公子磨破嘴皮子也不管用。”陆归临打了个哈欠，夹了筷子桂花糖糕，“不错，很香。”
“你阿姐脾气果然大。”见晏弟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陆归临生怕他看出破绽，遮掩几句。
“是吗？依我看，阿姐已经很收敛了。你进去那么久，我们都没听见她骂人。”晏弟小声道。
“骂人？她难道经常骂食客？”陆归临瞪大了眼，余书卿亦十分错愕。
“那也不是。我阿姐便是再急，也不会同衣食父母过不去，不会大声辱骂。不过她的语气会变，我虽听不见你们具体在说些什么，但那几个极为夸张的调子总归是能听出来的。”晏弟仔细端详陆归临，不知为何，这人好似给他下了蛊，他什么都愿意和盘托出。
果然，余书卿错愕地看向晏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片刻后，余书卿神色复杂地转向陆归临，言语间带着些许醋意：“看来孙娘子确实高看你一眼。又是柿子树，又是耐心哄着。”
“你说得不错。她还说了，等空了就给我做那道点心。”陆归临十分满意，又夹了几筷子桂花糖糕，“不错，甜到心里去了。”
小小方桌上，霎时微妙起来。
晏弟十分识趣，饮了口热水，乖顺地端着茶盏：“那我也不打扰二位，你们慢用。”
见晏弟往后厨去，余书卿再也坐不住，学着陆归临，跟去了厨房。
“余公子？后厨烟熏火燎的，你还是出去等吧。”孙棠棠脱口而出，又看了眼点菜单子，“你的菜都上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