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黑色的头发散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手垂在沙发边缘，呼吸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陈明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
手指停在苏无忌的鼻尖下方，停了几秒。
有呼吸，很微弱，但有。
陈明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吐完，就被一股无名火堵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苏无忌的衣领，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
“苏无忌！你振作一点！！！”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新闻我看到了！但是你不能就这样彻底和外界失联！并且躺在这里像个死人一样吧！”
苏无忌的头垂着，黑发遮住了他的脸。
他没有动，像一具被提在半空中的尸体。
陈明的牙咬紧了。
他用力晃了一下苏无忌的肩膀：“你听见没有？！”
苏无忌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他的头缓缓抬起来，黑发从额前滑开，露出那双眼睛。
空洞没有焦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没有意义了。”
陈明愣了一下。
“我的人生……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当斩妖师，是为了家人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还有什么意义。”
陈明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被自己拎在手里。
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变成了火，从胸腔里烧上来。
“苏无忌。”
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太令人失望了。”
“你是我们这一届最有天赋的斩妖师，你能单独处理妖魔事件，你有更好的未来，你——”
“没有意义。”
平静的语气打断了陈明后续的发言。
苏无忌那双空洞的眼睛，让陈明的手指僵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绝望，甚至连死的念头都没有。
只有一点不剩的空洞。
陈明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苏无忌跌回沙发上，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米。
陈明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桌子。
他此时此刻，竟是下意识的因为这双眼睛打了个寒颤。
而还没缓过神，苏无忌后续的话，直接让他僵在了原地。
“你不是……也放弃了么。”
“诶......”
“李依依死了。”
苏无忌的声音无比平淡：
“当时的我，实力太弱，害死了李依依。”
“你也因此放弃了自己的梦想，对你来说，也没了成为一品的意义。”
“而我，如今的我有力量杀死妖魔，但却救不回我的家人，这也没有意义。”
陈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
但话却直接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知道，苏无忌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放弃了，在苏无忌还不知道的时候。
......
陈明低下头，沉默地转身走出公寓。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脑子里全是苏无忌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那句“你不是也放弃了么”。
陈明的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包烟。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
烟雾在路灯下升腾，被风吹散。
不，不是的。
他的表情变得痛苦。
虽然苏无忌揽下来了关于李依依死亡的所有责任。
但他比谁都清楚，当时那个状况，不是苏无忌实力太弱的关系。
是自己太过于恐惧，太过于自责，太过于内疚。
所以才会想着将当时那个情况全部归咎于苏无忌的无能。
他明明当时比谁都害怕，当那个妖魔攻击李依依的时候，自己已经注意到了。
但是却双腿发软，愣在了原地。
他比谁都没资格去怪苏无忌，也没资格去指责现在的苏无忌如何萎靡。
李依依死了，他都有过放弃成为斩妖师的念头。
可现在，苏无忌视若珍宝的亲人死了，他现在又该是如何痛苦，如何……
妈的。
啪——！
陈明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
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抬起头，眼神清醒了一些。
不行，这个时候苏无忌是最需要人关心的时候。
他不能走，必须回去！
他转身，刚迈开脚步。
咕噜噜——！！！
一阵液体沸腾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他耳边。
陈明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摊黑水。
那黑水在蠕动，像被煮开了一样，表面不断鼓起气泡。
黑色的水？？
这是……什么东西？
还没等多想，那摊黑水已然扩张。
将他的脚顷刻淹没，鞋底传来一股黏腻的触感，像踩进了沼泽。
“什——”
哗啦——！！！
黑水猛地炸开，像一张张开的嘴，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扑通。
陈明摔在地上，他咬着牙爬起来。
抬起头的瞬间就愣住了。
这地方，是个空旷黑色的大殿内部。
然后只见，一团在不断蠕动，努力组成人形的黑色液体出现在他面前。
对方像一滩刚从地底翻涌上来的石油。
它有轮廓，但轮廓在不断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像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妖……妖魔？！”
但那东西没有攻击他。
它只是“摊”在那里，像一滩有生命的墨水。
然后它笑了一下，那团黑水剧烈地颤抖，表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陈明。”
那声音从黑水里传出来：
“你真是愚蠢又可悲。”
陈明的身体僵住了。
“到现在，还想着成为苏无忌的附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