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三年，四月十五日。
抗旱总署颁下两道命令：一为《暗渠营造令》，二为《深井营造令》。
两道命令通过有线电话与广播、传真同时发往旱区各省府，要求立即开工。
暗渠工程，自永康三年四月中旬始，至永康五年三月止。
旱区每省，水泥暗渠计划修建约长三千里，覆盖该省主要旱灾粮食产区。
暗渠之用，在于输水。
过去农田灌溉，多用明渠，水在渠中流，太阳晒着，风吹着，蒸发损耗极大。
暗渠则不同，水在暗渠中流，不见天日，蒸发损耗极低。
据工部估算，暗渠蒸发损耗比明渠低七成。
而暗渠能修，全赖圣明定祖圣皇朱高燧留下的一份技术方略《暗渠混凝土配比》。
此配比，乃以石灰、特定火山灰、细砂按特定比例混合，制成混凝土。
这种混凝土与过去的水泥差别很大，其妙便在于水下硬化。
寻常石灰砂浆遇水便散，可此混凝土遇水反硬，强度远超普通石灰砂浆数倍。
朱载城将这份配比列为机密，指定官办工坊与匠人合作工坊专营，民间私自仿制者，以盗取机密论处。
暗渠施工，全部由以工代赈的灾民承担。
四月底。
平原府城南，暗渠工地。
赵大壮抡着铁锹，一锹一锹挖着土。
他身边几十个工友，都在埋头苦干。
工地上尘土飞扬，号子声此起彼伏。
“大壮，歇会儿！”一个工友喊道。
赵大壮抹了把汗，摇头道：“不歇。多干点，月底多领点银元。我家小花闹着要吃糖，我答应她了。”
工友笑道：“你倒是个好爹。”
赵大壮嘿嘿一笑，继续干活。
不远处，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年轻人站在土坡上，静静看着工地。
此人是都察院派驻平原府暗渠工地的监察御史，姓周，名元，今年不过三十七岁。
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人捧账册，一人持算盘。
“周御史，这个月工钱算出来了。”
一个书吏低声道：“第三工程队共计三百二十人，力工二百八十五人，技工三十五人，合计应发银元六千一百四十文，工粮米三百二十石、盐一百六十斤、油一百六十斤。”
周元点头道：“账目清楚。明日发放时，本官亲自到场监督。”
“是。”
暗渠工地上，这样的场景在旱区各省同时上演。
都察院派驻的监察组，如钉子一般钉在每个大型工地。
工钱发放之日，监察御史亲自到场，逐人核对，逐笔发放。
有胆敢克扣者，当场拿下，送交刑部。
永康三年五月，暗渠工程开工不到一月，便有十余名负责发放工钱的小吏因克扣被查处。
其中情节最重者，乃直隶六府之一的广源府临时工籍司主事李茂，他虚报工额，冒领工粮三百石，克扣工钱两千银元。
朱载城闻报后，只批了四个字：“斩。抄家。家眷流放。”
皇帝从严治吏，于是从此之后数年，再无人敢把贪腐的手伸向灾民。
深井工程，自永康三年四月中旬始，至永康五年止。
旱区各省，共打出深井约一万两千口。
井深三十米至一百米，依各地地下水埋深而定。
所用钻机，以柴油机动力钻机为主，人工为辅。
柴油机者，前文有介绍，乃嘉平朝中期从西都第七机械厂首先问世，后来上都第三机械厂以此为基础改良出了体积更小的。
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王驰，主持深井工程标准化。
他将深井钻机的核心部件、操作规程、维护标准统一制定，颁行各省。
井队由抗旱总署统一调度，每井建成后，交由当地村社维护，总署每季巡检。
深井工程之效，在于保障人畜饮水。
直隶六府与六省，约六千万人口，最旱年份，这些深井便是许多地区唯一水源。
若无深井，人畜渴死，村庄废弃，便成常态。
平原府郊外，赵大壮所在的第三工程队，在完成暗渠任务后，又被调去打深井。
赵大壮站在井架下，看着柴油机轰隆隆地转动，钻杆一寸寸深入地下。
他可能不懂柴油机的工作原理，与标准化的意义，但是他知道打好了井，他的妻儿就有水喝。
“赵大壮，你瞅啥呢？”工友笑道。
“瞅井呢。”赵大壮咧着嘴道：“我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深的井。以前村里打井，最多十几米。现在这井，听说能打几十米深。”
“那是。圣皇老爷留下的技术，能差么？”
赵大壮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开口道：“你说，圣皇老爷在天上，看得见咱们打井么？”
工友愣了愣，随即道：“看得见。肯定看得见。我听说有好多年人都在同一天梦见了圣皇老爷，圣皇是神，自然是能看得见的。”
赵大壮嘿嘿一笑，转身继续干活。
暗渠工程一直到永康五年三月才完工，旱区各省，水泥暗渠总长超过三万里，覆盖的农田在极端干旱年份仍维持正常产量五至六成，而无暗渠区，绝收或极低产。
至于深井工程，也是持续到了永康五年才完工，一万两千口深井，遍布旱区，在后来最旱的年份，这些井是许多地区唯一的水源。
且说，永康三年五月初，以工代赈已全面推开，暗渠与深井工程如火如荼。
可海水淡化之事，工部仍在研究，迟迟未能敲定方案。
原因有三。
其一，人力物力财力投入巨大。
海水淡化，需建蒸馏装置，需大量燃料，需专门工匠。
暗渠与深井，普通灾民便可胜任。
海水淡化，非经专门训练者不能操作。
其二，普通灾民无法从事此工程。
海水淡化涉及高温蒸馏、管道铺设、冷凝收集等诸多环节，工序复杂，技术要求高。
灾民之中，十之八九中学都没有读完，如何操作？
其三，海水淡化之效，远不如暗渠与深井立竿见影。
暗渠一修，可灌田万亩；深井一打，可养人千口。
按工部预算，海水淡化的前期，每一小规模的制水厂每日所得淡水，不过供数百上千人饮用。
投入与产出，极不成比例。
——以下节选自《于廷读明史》——
暗渠与深井工程，为永康抗旱之两大支柱。
暗渠保生产，深井保生存。
两工合计，动用灾民逾两百万，历时两年有余。
后世史家论及此事，多以为此乃圣明由传统农业向近代农业过渡之标志。
然而，也有人认为，若非圣明定祖留下之混凝土配比与柴油机钻机技术，则暗渠不坚，深井不深，抗旱之效必大打折扣。
所以，科技者，国之利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