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三年,四月初。
中江五省旱情稍缓,可直隶六府却滴雨未下。
旱情非但未解,反而转移了。
直隶六府、圣洲西部的盐湖、金山、朶阳三省,西南地区的安澜、墨州、墨南三省,塘报如雪片般飞入上都。
这一次比去年中江五省更严重,有的府县井水已干,河床见底,牲畜渴死过半。
四月十二日,乾清宫。
朱载城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着一份内阁与抗旱总署联名呈上的奏疏。
奏疏所议,乃“以工代赈”之制。
永康元年,中江大旱,朝廷曾行以工代赈,让灾民做工换粮。
那时只是临时之策,权宜之计。
如今旱区已从五省蔓延至十余省,灾民以百万计,再靠临时救济,绝无可能撑过这场数十年大旱。
“王卿,你说说,这个以工代赈,和去年有何不同?”
朱载城看向站在御案前的内阁首辅王驰,追问道。
王驰躬身道:“回陛下,去年以工代赈,乃是‘做一日工,领一日粮’。今年是‘编入工籍,按年考核’。”
朱载城朗声道:“细细说来。”
“臣与抗旱总署五司反复商议,定了一个章程:凡旱区灾民,凡年十六以上、五十以下,身体康健者,皆可自愿报名。”
王驰恭声道:“报名之后,编入工籍,由抗旱总署统一调配至各工程工地。工钱分两份,一份是粮食,按人头定量发放,保其生存;一份是银元,按做工数量和质量发放,给其自主权。”
朱载城点头道:“粮食保生存,银元给自主权。说得好。”
王驰接着说道:“工粮标准,暂定每人每日米一升、盐三钱、油两钱。若有家属,按人头折算。银元标准,视工种而定。普通力工每日二十文,技工每日五十文,匠师每日百文。工钱按月发放,由都察院派驻监察组现场监督,严禁克扣。”
“都察院派驻监察组?”朱载城微微挑眉道。
王驰连忙答道:“是的。凡大型工程工地,都察院皆派监察御史或监察御史属官驻守,专盯工钱发放。若发现有克扣、侵吞、挪用之事,从重处置。轻则罢官,重则下狱,绝不姑息。”
朱载城沉默片刻,忽然道:“王爱卿,你说这个以工代赈,能养活多少人?”
王驰躬身道:“回陛下,臣与抗旱总署算过。若全面推行,高峰期可同时动用两百万以上劳动力。若算上其家属,可养活一千万人以上。”
“一千万啊,这可不得了。”朱载城喃喃重复了一遍。
圣明疆域辽阔,辖圣洲与澳洲全境、仙洲与佛洲部分地区,圣洲本土人口有一亿八千余万。
一千万人,便是本土总人口的十八分之一。
“陛下,此策妙就妙在它同时解决了三个问题。”
王驰接着道:“其一,灾民生计。灾民有工可做,有粮可领,便不会流离失所,不会饿死沟壑。”
“其二,工程劳动力。抗旱要修暗渠、要打深井、要筑水库,这些工程需要大量人力。与其强征民夫,不如用灾民。灾民为了活命,做工必定卖力。”
“其三,社会治安。灾民若无活路,便会聚众为盗。以工代赈,等于把灾民编入工籍,有了组织,有了纪律,便不会生乱。”
朱载城听完,缓缓道:“圣皇当年开国艰难,却屡兴大工,拒绝征徭役,而雇佣百姓做工,故而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如今以工代赈,也是安民之法。你这个思路,是效法圣皇啊!”
王驰连忙躬身道:“臣不敢。臣不过是将定祖技术方略与圣明实情结合,斟酌再三,方有此议。”
朱载城摆手道:“不必过谦。传朕旨意,以工代赈之制,即日颁布天下。旱区各省,皆设临时工籍司,由各府户房兼任,由抗旱总署督管。太子朱翊镀总理此事,王驰协理。”
他顿了顿,眉头一皱,沉声道:“另外,再传朕口谕,凡旱区官员,敢在以工代赈中贪腐者,杀无赦。”
“臣领旨!”王驰高声应道。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有人欢喜,有人忧。
欢喜的是灾民,有工可做,有粮可领,一家老小总算有了活路。
忧的是那些惯于克扣的官员,毕竟都察院监察组盯在工地上,谁敢伸手,便要被斩。
可不管欢喜还是忧,以工代赈,就这么推开了。
永康三年四月下旬,第一批临时工籍册子发到了灾民手中。
直隶六府,平原府郊外。
一个叫赵大壮的汉子,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站在临时搭建的登记棚前。
棚子上挂着“抗旱总署平原府临时工籍司”的牌子,棚前排着长龙。
“姓名?”登记的小吏头也不抬地问。
“赵大壮。”
“年岁?”
“三十有二。”
“可有家眷?”
“有。妻王氏,子赵小壮,年七岁。女赵小花,年五岁。”
小吏刷刷几笔,将信息记入册中,随后抬头道:“赵大壮,你编入平原府第三工程队,明日卯时到城南暗渠工地报到。工粮按四口人算,每日米四升、盐一两二钱、油八钱。银元按力工算,每日二十文。按月发放。”
赵大壮愣了愣,忽然噗通跪下,磕了个头:“谢老爷!谢老爷!”
小吏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他:“别别别,我不是老爷。我就是个书吏。你要谢,谢朝廷,谢陛下。”
赵大壮站起来,抹了把眼泪,带着妻儿走了。
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旁边排队的人看着,眼中露出了希望的光。
——以下节选自《于廷读明史》——
以工代赈之制,永康三年四月正式颁行。其核心在于“工钱分两份”,食保生存,银元给自主。
此制一举解决灾民生计、工程劳动力、社会治安三大难题,后世史家誉之为“永康抗旱第一善政”。
然而,也有认为,此制之所以能行,全赖都察院监察组之严查。
因为,如果没有监察的话,则工钱必被克扣,灾民必受盘剥,善政反成恶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