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艾丹一个人坐在院长办公室里。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阿瓦隆的尖顶上方。办公室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照成一片银白色。他坐在阿尔伯特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本名录。
他翻开名录，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是阿瓦隆的创始人，塞缪尔·冯·阿瓦隆。名字旁边写着生卒年：一一九七——一二六三。他活了六十六岁。旁边有一行小字：建院三十九年，教出学生四百二十一人。
第二页是第二任院长。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一组生卒年，一行小字。他看得很慢，像在读一座坟园的碑文。这些名字他大多不认识，但他们都在这面墙里。他们守过这片地方，教过孩子，然后走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阿尔伯特的名字在那里。
他翻名录的时候，翻得慢，像在读一座坟园的碑文。翻到中间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有一行字：“第二百三十七期。罗兰·斯通。”名字旁边没有生卒年，只有一行小字：“毕业后自愿离院。下落不明。”
“罗兰。”艾丹念出那个名字。他的手指在“下落不明”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你不在下落不明了。你回家了。你把自己烧成光，回了老师的墙里。你回家，跟老师做邻居了。”
他翻开自己那一页。他的名字也在上面：“第二百四十七期。艾丹·怀特。”旁边有一行空白的格线，像等着谁来填。他看了那行空白一会儿，没有去填。
“不急。”他说，“老师也没填。他的格线，也空着。他把自己写在了最前面，把他的日子，都留给学院了。俺的日子，也这么过。”
他把名录合上，放回桌上。办公室里，月光静静地照着。
“阿尔伯特·冯·阿瓦隆。”他念了一遍。
名字旁边，没有生卒年。只有一行字：“阿瓦隆学院第四十七任院长。在位六十年。学生无数。”
“没有生卒年。”艾丹说。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因为你还没死。你只是……变成了别的东西。”
办公室里没有人回答。月光静静地照在桌面上。然后——桌上的茶杯，那个已经干了的茶杯——突然冒出了一丝热气。
热气很细，像一根线，从杯口升起来。它绕了一圈，像一个认路的人，先看看四周，然后朝艾丹的方向，弯了一下。
艾丹看着那丝热气，笑了。
“你在。”他说。
热气在杯口又绕了一圈，然后散了。像一个人点了点头，又坐回去了。
“你一直都会应我。”艾丹说，“我小时候，半夜做噩梦，跑来找你。你也不说话，就给我倒一杯茶。我喝完，就不怕了。现在你变成茶了。我还是不怕。”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悟空坐在窗台上，盘着腿，手里捧着两颗桃子。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没敲门，就那么坐着，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猴子。
“睡不着？”悟空问。
“睡不着。”艾丹说。
“俺也睡不着。”悟空说。他递了一颗桃子过去，“吃。俺刚从花果山摘的。跑了一趟，来回没用一个时辰。俺的筋斗云，现在认得两条路了——一条回花果山，一条回阿瓦隆。”
艾丹接过桃子，没有吃。他握在手里，看着窗外那轮圆月，说：“大圣，俺跟你说个事。”
“你说。”
“俺看见过老师走进光里。”艾丹说，“在塞壬的歌声里。那时候俺以为是幻象。现在俺知道，那不是幻象。那是预兆。俺看见的，是真的。俺早知道他要走。俺看见他走进光里，俺没有拦住他。”
“你拦得住吗？”悟空问。
“拦不住。”艾丹说，“可俺总觉得，俺要是早一点说出来，说不定能多做点什么。俺说了，大家就有准备了。俺没说，是因为俺怕。俺怕一说出来，就成真的了。”
“说跟不说，都是真的。”悟空说，“预兆这东西，俺也见过。俺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天天看天，看云，看山。俺见过一千个预兆。后来俺明白了——预兆不是让你改命的，是让你准备好的。你准备好了，它来了，你就接得住。你没白看见他走进光里——你接住他了。你接住了他的学院，他的名录，他的课。你接得稳稳的。”
艾丹握着桃子，没有说话。月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有点湿，但他没有哭。
“俺还怕一样东西。”他说，“俺怕俺当不好院长。俺教不好学生。俺学了他十年，可俺觉得，俺还什么都没学会。”
“俺也这么想过。”悟空说，“俺学一样东西，学了五百年，还是没学全。可有一句话，俺算是学会了——学不会的，先学着。学着学着，就会了。你教学生，不用教他们你会的东西。你教他们你怎么学的东西。你把‘怎么学’教给他们，你就出师了。”
“怎么学？”
“就像你现在这样。”悟空说，“半夜睡不着，坐在办公室里，跟一杯茶说话。一个肯跟茶说话的人，没有教不好的学生。他教的不是咒语，是心。你心是好的，你教出来的学生，心就是好的。心好了，咒语自己就会了。”
艾丹看着手里的桃子，看了一会儿，咬了一口。
“甜。”他说。
“花果山的桃，都甜。”悟空说。他也咬了一口自己的。
两个人坐在月光下，一人一颗桃，没有说话。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名录吹开一页，又合上。
“俺想修魔杖。”艾丹忽然说，“罗兰说了，裂了，别扔。修好了，比新的还结实。俺想试试。”
他把魔杖横在膝上。杖身上那道裂纹，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他握着杖，闭上眼睛，把魔力一点一点往杖里送。魔力流过裂纹的时候，像水流过一道干涸的河——裂纹边缘的木头，慢慢地亮起来，像被月光泡软了。
“慢一点。”悟空说，“你急，它就裂。你稳，它就合。修杖跟修心一样，急不得。”
艾丹放慢速度。魔力像一根银线，在裂纹里穿来穿去。他修了半夜。天亮之前，那道裂纹不再往深处裂了——它没有消失，但它不裂了。裂纹边缘，长出极细的一圈银光，像一道愈合的疤。
“好了。”艾丹说。他睁开眼，看着那道疤。疤在月光里亮着，像他手上的一圈戒指，“它不会断了。罗兰说的对。修好了，比新的还结实。”
悟空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去睡吧。”悟空说，“天快亮了。天亮，你就是院长了。院长，得精神点。”
“你睡哪？”
“俺睡树上。”悟空说，“学院那棵茶花树，俺压断过人家一次，俺得陪陪它。”
他跳出窗台，落在茶花树的枝头，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月光照着他，照着他怀里的桃子核——他吃完桃，把核留着了。他说要种在学院东墙边上。他还没种。他等着，等艾丹一起种。
他合上名录，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阿瓦隆的夜。月亮很圆，照在操场上。远处的图书馆还亮着灯——有学生在熬夜看书。窗户里透出一点黄色的光，像一颗不肯睡的星。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莉莎端着两杯茶走进来，把一杯放在桌上。茶是热的，杯口冒着热气，是刚沏的。
“俺睡不着。”莉莎说，“守夜的人，喝口热茶，心里就稳。俺给你沏了一杯。泡得淡。你将就喝。”
艾丹接过茶，喝了一口。茶确实淡，但热。热的东西入喉，像一只手，把心里的皱褶，一点一点熨平了。
“谢谢。”他说。
“谢啥。”莉莎说，“俺娘也守夜。她守的是海，你守的是学院。守的东西不一样，守的样子一样——都是把灯亮着，等天亮。等哪天海里的缝补上，她就回来了。俺等着。俺们娘俩，谁都没白等。”
“她会回来的。”艾丹说，“你信俺。就像俺老师说的，走了的人，会回来。”
“俺信。”莉莎说。
门口又探进一个脑袋。加尔趴在门框上，说：“剑不热了。它热，是因为有东西在近处；它凉，是因为那东西走远了。西伯利亚那扇门一关，它就凉了。俺心里也踏实了。俺睡门厅那棵老橡树底下。”他抱着剑，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莉莎也转身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艾丹。”
“嗯？”
“俺们这些人，”她说，“守的缝不一样，可都是一样的人——都是把灯亮着，等天亮的人。你当院长，俺们都在。你夜里睡不着，就看看那杯茶。茶是热的，俺们就在。”
她走出去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月光照在桌上，照在那杯还热着的茶上。
他想起了阿尔伯特说过的话。
“艾丹，守护神咒的核心不是咒语。是你想守护的那个人。”
“老师。”艾丹对着月亮说，“我知道了。”
他举起魔杖。魔杖上的裂纹在月光里泛着一点极细的白光。他念了一遍咒语，声音很轻：“Expecto patronum。”
银色牡鹿从魔杖中冲出，在夜空中跑了一圈。它的蹄子踏在草地上，留下一串银色的蹄印。蹄印亮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暗下去。
茶花树的影子投在窗台上。树梢上，悟空吹开的那朵茶花，花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落。像它也在看那只鹿往北跑。
艾丹看着那只鹿。它跑得很远，跑过操场，跑过图书馆的窗户底下，跑过那棵被炸倒又种回去的茶花树——然后，它没有往回跑。它朝着北方，继续跑。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只鹿的影子缩成一个银点，消失在北边的夜色里。他低头，把魔杖横在膝上，手指沿着那道愈合的疤，慢慢地摸了一遍。疤是凉的，可凉过之后，底下有一点温温的热，像一根没灭的芯。
“它往北跑。”艾丹说。
“往北。”莉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门口，披着一件外袍，显然也没睡。“它以前都是绕一圈就回来的。”
“今天不回来了。”艾丹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魔杖。裂纹里的白光，还在闪，“它在往北跑。像是——有人在北边叫它。”
“北边有什么？”莉莎问。
“悟空说，北边有一扇门。”艾丹说，“门后面，有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她还没有醒。可她快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月亮挂在那边，圆圆的，冷冷清清的。
“它在替我们探路。”艾丹说，“它先去北边看看。”
银色蹄印在月光下延伸，一直消失在北边的夜色里。像一条发光的线，把阿瓦隆和那片未知的雪原，连在了一起。
“北边。”艾丹说。他握着魔杖，看着那条银线延伸的方向，看着月光下那片冷冷清清的北方夜空。他忽然觉得，那只鹿不是在替他们探路——它是先走了。它在替他们，把路踩出来。等他们动身的时候，蹄印还在，顺着走就行。
“老师说过，走夜路的人，不怕黑。”他说，“怕的是没路。现在路有了。鹿替俺们踩好了。”
他握紧魔杖。
“老师，”他说，“下一课，我去上。”
他话音刚落，窗台上起了一层白。霜花从窗角爬下来，沿着墙脚，一路爬到桌脚，像一条白色的蛇，正悄悄地把这间屋子圈起来。桌上的茶杯，杯口那丝直直指向北方的热气，被冻成一线白色的冰——像一根手指，凝固在指路的方向。
艾丹举起魔杖，用杖尖敲了一下那线白冰。冰碎了，热气又升起来。他低头，看见魔杖裂纹里那点白光，和杯口那丝热气，同时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应了一声。
他看向北方。
北边的夜空，什么都没有。但月光下，那道银色的蹄印，正一点一点，往更北的地方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