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黒鬓耄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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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东进,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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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援豫兵团的新兵们被一阵急促的哨声从帐篷里拽出来。没有解释,没有通知,只撂下一句“整装,出营,官道两侧列队”。有人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跑,有人鞋带没系好绊了一跤,旁边的人拽了他一把,继续跑。

官道两侧很快站满了灰军装。新兵们抻着脖子往东看,什么也看不见。晨雾罩着远处的田野,白茫茫一片,把地平线都吞了。

有人小声嘀咕:“是不是流贼来了?”

旁边的人摇头。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一件事——那些从登州营带出来的老兵,今天站得比平时直。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东边官道的尽头,嘴唇抿着,不说话。新兵们从老兵的脸上读出了一种异样的神色。那神色里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安静的、被压着的期待。

一个叫栓子的新兵凑到老兵刘大柱跟前。

“柱哥,到底咋了?”

刘大柱没回头,下巴往东边抬了一下。

“看。”

东边的官道上,雾里有了动静。

先是一杆旗。旗手骑在马上,旗杆斜向前方,旗面被风撑得鼓起来。灰蓝色的旗面上绣着一颗虎头,虎嘴大张,牙齿是白的,嘴角的线条扯到旗角。风一吹,虎头的眼睛像是活的,从雾里瞪出来。

然后是马。

四骑一排。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声音密得像暴雨打在房顶上,却不乱。一下,一下,一下,频率稳得像钟摆。马是北海马,肩高比寻常蒙古马高出半头,骨架匀称,四肢修长,毛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泽。鬃毛被风吹向脑后,跑起来的时候四蹄翻腾,碎石从蹄下往后飞,打在路边的草丛里沙沙响。马上的人穿灰绿色骑兵服,戴钢盔,腰间挂马刀,马鞍后面绑着短管步枪和弹药盒。每个人的坐姿都像是钉在马背上一样稳。人与马贴在一起,在晨雾中切开一条整齐的灰色通道。

新兵们不说话了。

栓子张着嘴看了半天,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他旁边的几个新兵也咽了唾沫。他们的目光从第一排骑兵追到最后一排,又从最后一排追回来,像是没见过这种场面。

栓子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咱们的骑兵?”

刘大柱抱着胳膊靠在路边的榆树上,眼睛也没移开。他嘴角翘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这是老爷的近卫军。”

栓子又咽了一口唾沫。刘大柱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一层掩饰不住的羡慕。那种羡慕是有重量的,沉在眼底,像是看着一件自己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东西。

马队从官道上通过,一直往信阳城北的临时营地去了。蹄声渐渐远了,但灰尘还悬在半空,在晨光里慢慢往下落。

宁绍青站在官道旁边。

他今天换了干净的军装,但靴子还是那双沾着泥的旧靴。他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雷龙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册子。

潘浒从马队前头翻身下马。

他穿着没有补子的青灰色军服,腰里别着短铳,靴筒上裹着一层灰黄的薄尘。脸上有风尘之色,颧骨上晒出了两道新的红印。下马的动作很利索,脚落地之后先看了看宁绍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营连长们,目光扫了一圈,像是在数人头。然后他走过来。宁绍青迎上去半步,脚跟并拢,抬手敬礼。

“老爷!”

潘浒抬手回了礼。他的目光在宁绍青脸上停了两息。

“瘦了。”

宁绍青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他开始汇报。

“司令,博望坡战果,毙敌四千七百余,俘敌一千二百余。缴获马匹三百余,各类兵器七千余件。我方阵亡三十七人,伤一百五十二人。许见秀已于南阳处决。尸首与兵匪同坑掩埋,未立标记。其甲胄、佩刀及左良玉手令已封存待送登州。难民营现存一万九千八百人,日增数千。粮食库存可维持三日。药品、冬衣严重短缺。已向登州参谋本部发报求援。”

他一口气报完,条理清晰,数据精确,像是在念一份战报。潘浒听了一半,抬起右手。宁绍青停住了。

潘浒看着他。

“这些我都知道了。电报上写得清楚。”

他顿了一下,目光停在宁绍青脸上。

“我问你——你自己怎么样?”

宁绍青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所有后续汇报突然堵在了喉咙口。他沉默了一息,两息。他的目光从潘浒脸上移开,落在官道旁边的某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枯黄的荒草,在晨风里微微摇着。

他想说“还行”。但他知道那个字太轻了。他想说“末将无事”。但他知道那个回答太假。他想说很多话,关于博望坡的夜晚,关于许见秀被拖出粮行时的样子,关于难民营里那个抱着婴儿的母亲。但这些话没有一句能在两息之内说完。所以他挑了最重的,也是埋在最深处的那一句。

“若是总兵要北上,务必以末将为先锋。”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肋骨缝里挤出来的,滚烫,带着血。潘浒看着他,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息。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很慢。

“行。”

就一个字。然后他抬手在宁绍青肩膀上拍了两下,转身往帐篷里走。

“进来。议事了。”

帐篷是粗帆布搭的,顶上的接缝处漏进来几缕光,照在桌面的地图上。桌子是一张旧条案,从信阳府衙借来的,缺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条案上铺着豫南舆图,图角用茶碗压着。

桌边坐着潘浒、宁绍青、赵龙、雷龙,还有几个营连长。赵龙坐在最边上,摘了钢盔放在脚边,头发被压出一圈印子。他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皱纹,但眼睛里有种老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东西。

潘浒扫了一圈,开口。

“说难民。”

宁绍青先汇报了一遍难民情况。他说完之后,雷龙补充了后勤细节。

“粮食,按每天两顿稀粥的最低标准算,还能撑三五天。最多五天后,要么是汉口方向运粮过来,要么……开始饿死人。药品方面,各类药品严重不足,止血药和纱布只够应急。一旦出现疫病,后果……不堪设想。”

潘浒听完,站起来,走到帐篷帘子跟前,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难民营的方向,炊烟还在升,隐隐约约能听到孩子的哭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回过头。

“说处置方案。”

雷龙站起来。他走到舆图前,用手指点着信阳和汉口之间的路线。

“目前的方案是,把两万人一次性送往汉口。但我认为,一次性全部送往汉口,有三个问题。”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汉口的码头还在建,宋远航手下的工兵连和运输队全在赶工。两万人突然到了,吃喝拉撒全要人管,他的工程进度必然受影响。码头修不好,后续的物资就运不进来,信阳和汉口的补给线就会断。”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汉口是水路枢纽。目前流民军还不知道我们在大规模接收难民。如果两万人同时往汉口移动,动静太大,流民军的斥候一定能发现。一旦他们知道汉口是我们的物资中转港,老回回、蝎子块这些人可能会改变目标,转而去打汉口。汉口的炮台还没修好,真被围了,宋远航的船队再厉害,也守不住岸上的库房和兵站。”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一次性移动两万人,沿途的补给和秩序都是问题。老人的脚程,孩子的体力,病患的运送,稍有不慎就会死很多人。走二十天,可能还没到汉口,人已经折损了一成。”

他放下手。

“所以我的建议是,走光州官道分批输送。每批三千到五千人,间隔三到五天。人少,动静就小。流民军即使发现了,也摸不准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同时,汉口那边也有足够的时间分批接收,不会一下子被压垮。”

赵龙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硬。

“分批走,耗的时间就长。信阳到汉口,一批走二十天。三批全走完,至少两个月。虎豹营不能在这里等两个月。”

雷龙说:“虎豹营不用等。骑兵可以先东进,步兵兵团和辎重留在信阳分批护送难民。等难民全部上路了,援豫兵团再跟进。”

赵龙没有再说话。他看了一眼潘浒。

潘浒站在舆图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地图上信阳到汉口之间的那条线。他想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雷龙。

“你说得对。可以分批走,但不能拖两个月。十五天之内,所有难民必须上路。难民分四批,部队分成四拨,进行护送。第一批明天必须出发,此后隔三天走一批。”

他看了一眼宁绍青。

“分批走的事,你来协调。我在信阳只待一天,明天一早虎豹营东进。你十五天之内把难民全部送到汉口,与与宋远航会合。部队到了汉口之后,不用再回来了。在汉口休整一番,向东进发。”

“是,老爷!”宁绍青大声领命。

雷龙坐回去,合上了册子。

潘浒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展开,放在舆图上。

“登州参谋本部最新情报。老回回马守应,光州伏击失败后,率残部往东南方向移动。蝎子块拓养坤,从南阳以南向东靠拢。八大王张献忠,从湖广北部往东移动。三股流民军,都在往同一个方向靠。”

他把折子推到桌子中央。

“中都凤阳。”

帐篷里安静了两息。宁绍青低头看了一眼舆图。凤阳在信阳的东面,是中都,是大明皇室的老家。如果流民军打破中都,必然是朝野震动,皇帝自然更是震怒。最重要的是,这也打破了朱家天命之说,皇室及朝廷威信无存。

潘浒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沉。

“中都一旦丢了,那将是一场政治浩劫。但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他的手指从凤阳往南划,划过庐州、和州、采石矶,最后停在长江边上。

“如果流民军打破凤阳,继续往南,渡过大江,进入江南,那就是灭国之灾。”

他停顿了一下。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年了。十年,他见过了太多他看不惯的东西。那些“圣人子弟”“圣教种子”,读了几本经书就自以为是天选之民,不事生产,不交赋税,唯利是图,鱼肉百姓。他们把自己当圣人,把百姓当草芥。大明朝的根基就是被这些人一口一口啃掉的。他厌恶他们,比厌恶建奴还厌恶。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江南不能乱。江南的田、江南的税、江南的粮,是整个大明最后的气血。如果流民军进了江南,破了苏州、松江、杭州,那些田就废了,那些税就没了,那些粮就被烧了。江南一乱,大明就真的完了。他潘浒未必在乎朱家的江山,但他在乎那些田里的百姓。他在乎那些一年到头在泥里刨食、把最后一口粮交了赋税的人。流民军进了江南,这些人就活不成。

所以,凤阳要守,江南要保住。但他不会傻到去守凤阳城,流民军三股合流,至少五万人,他手头只有五千骑兵,加上宁绍青的援豫兵团也不过万余人。硬守凤阳,是拿鸡蛋碰石头。他要用骑兵的速度和火力,在流民军攻凤阳的时候,从侧翼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我打算亲率虎豹营东进凤阳。”潘浒说,“但不守城。等流民军开始攻城,阵列散开的时候,从侧翼切入,打他个措手不及。”

赵龙走到舆图前面。他的手指从信阳往东划,越过固始,越过霍丘,一直划到凤阳。

“从信阳到中都,三百多里。虎豹营一人双马,最多五七日便能赶到。沿途走固始、霍丘一线,避开官道上流民军的哨探。在中都外围寻一处隐蔽所在,秘密宿营。一旦流民真如我料,攻打中都。我军可在其阵列展开的时候,自起侧后薄弱之处切入。”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虚画了一个弧线,绕过凤阳外围,指向流民军可能出现的区域。

“如果流民军分兵攻凤阳和庐州,我们就打凤阳这一股。如果流民军集中兵力攻凤阳,我们同样集中兵力攻其中军,擒贼先擒王,继而将其彻底击溃,以保中都无虞。”

潘浒点了一下头。

“就这么定了——”他语气不容反对地说,“今天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出发。赵龙,你带骑兵先行,我在后队跟进。”

---

汉口要塞,临江码头。

宋远航蹲在码头边,手里拿着一把卡尺。他正在测量第三排木桩的间距。赵玄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图纸,嘴里念着数据。

“三排桩,间距十二步。前排与后排的横向偏移不超过半尺。纵向倾斜度——”

宋远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达标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码头前沿。三排木桩已经打完了,碎石路面从岸边往江心延伸了六十步。第一艘试靠的运输船停在码头外侧,船上的水兵正在用绳索固定系缆桩。码头后面,仓库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木梁架在柱子上,屋顶铺了一半茅草。炮台的基座正在夯三合土,夯土的号子声从丘顶上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有节奏。

一个电报兵从营地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司令,登州急电。”

宋远航接过电报展开。看完之后,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兜里,什么也没说。他抬头看了一眼汉水入江口的方向。江面上,几条渔船正在撒网。远处,汉阳城的城墙低矮灰暗,城楼上的哨兵换了岗。

他收回目光,对赵玄机说了一句。

“让试靠的船卸货。码头能用了。”

然后他转身往营地方向走。电报还在兜里,纸面上的字迹正被体温捂得模糊。

---

虎豹营在信阳城外休整一夜。

骑兵们下马、卸鞍、饮马、喂料。北海马在暮色中排成几排,低头嚼着草料,偶尔打响鼻,震动鬃毛上的灰尘。骑兵们蹲在地上检查马掌,用短刀剔除蹄缝里的碎石。有人用湿布擦马的眼睛和鼻孔,有人给马腿按摩,手法熟练得像在照顾自己的兄弟。

赵龙没有休息。他带着几个斥候爬上了信阳城北的一座土丘,用望远镜往东看。暮色中,东边的田野和村庄一片模糊,官道上偶尔有百姓在走动,看不清是流民还是本地人。他看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了才下来。

宁绍青在难民营里走了一圈。

他走到粥棚前,看着伙夫舀完最后一锅粥。他走到隔离帐篷前,看了一眼那条白布条,石头已经退烧了,明天可以解除隔离。他走到营地边缘,看到一个老头蹲在帐篷外面,用一根竹签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凑近一看,是在画回家的路。老头画了一截,又抹掉,重新画。宁绍青站了一阵,没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指挥部帐篷,雷龙已经把第一批护送难民的名单和路线整理好了。三千人,明天天亮出发,走光州官道。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虎豹营在信阳城东的官道上列队。五千骑兵,一人双马,北海马的鬃毛在晨风里飘着,钢盔和枪管泛着冷光。赵龙骑在最前面,检查了一遍马肚带,然后举手示意出发。

马队开始移动,先是慢步,然后是快步,然后是小跑。马蹄声从零散变成一片,从一片变成一堵墙,往东压过去。晨雾被马蹄踩碎,碎石从蹄下往后飞,灰尘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长长的灰龙。

宁绍青站在城北的土坡上,看着虎豹营消失在晨曦中。那条灰龙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东边的地平线吞没了。蹄声渐渐听不见了,只剩下官道上扬起的灰尘还在晨光里慢慢飘落。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

“司令,咱们也该准备了。”

雷龙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册子。他听懂了宁绍青的言下之意——赶紧把难民送到汉口,包袱甩给宋远航,然后轻装上阵,干老本行。

“第一批三千人,天亮出发。走光州官道,抽调四个步兵连及一部辎重护送。我留在信阳,跟最后一批。”

宁绍青点了一下头。他看着远处难民营的方向,炊烟又升起来了。粥棚前排着队,孩子们在帐篷间追逐打闹,有人在收拾包袱,有人在拆帐篷。两万人正在醒来。

虎豹营的马队已经消失在东方的地平线后面。官道上只剩下空荡荡的碎石路和几缕被马蹄踩碎的晨雾。

宁绍青转身往难民营方向走。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东边。东边的天已经亮了,日头从地平线上探出来,把云层染成了金红色。那片金红色的光里,五千骑兵正在往凤阳方向疾驰。他们的马蹄声已经听不见了,但宁绍青知道,三天之后,那马蹄声会出现在凤阳城外的某处。

他收回目光。走了几步,对雷龙说了一句话。

“让第一批人,吃完早饭就赶紧出发。”

---

汉口临江码头。

宋远航站在码头前沿,看着第一艘运输船缓缓靠上木桩。船上的水兵抛出缆绳,岸上的工人接住,往系缆桩上绕了三圈,拉紧。跳板搭上去,第一批货——粮袋——从船上扛下来,往仓库的方向运。一袋,又一袋,一袋又一袋。扛粮的工人排成一条线,从跳板一直排到仓库门口,脚步踩着碎石路,咯吱咯吱响。

宋远航看着粮袋一袋一袋地过跳板,忽然想起刚才那份电报上的内容。

“大江舰队抽调炮艇四艘,沿江巡弋。宋远航。”

他转过身,对赵玄机说。

“派四艘炮艇,明天一早出发。沿江往下游去,过九江、安庆,应天府沿江一带巡弋。遇见任何流民军的船只,直接击沉。”

赵玄机点了一下头,转身去了。

宋远航重新把目光投向码头。粮食被青壮劳力扛在肩上,通过跳板,一袋袋送上岸上早已等候的马拉轨道车。

装满一车,便听到车夫吆喝一声,“啪”抽了一记响鞭,四匹挽马跑动起来,沿着木质轨道将粮食送往要塞里的粮库。

粮库装的满,大家的心气和信心就会更足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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