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是登州府蓬莱县人,二十多岁,原来是赶大车的把式。他在登州城给一家粮行赶车,来回四趟,挣两个银角。大明银行发的银圆,币值壹角的被称为“银角”。
后来,潘老爷的登州营队伍扩大,招兵的人站在街口敲锣,他挤进去听了一耳朵,听到一句“管吃管穿,每月还有饷”,一打听,只要能入选,给五个银圆做安家费,他就报了名。
入伍训练在靠近海边的“北大营”。三个月,每天早起跑操,上午练队列,下午练装弹瞄准。教官姓周,就是那个左脚微跛的矮壮汉子,博望坡负伤后提了连长。周教官脸冷得像铁,喊口令喊得嗓子冒烟。陈六练得不算好,也不算差。他年纪比一般新兵大,手脚没那么利索,但胜在稳当,装弹的动作慢是慢,从来不出错。
训练结束后,他被分到了辎重连。
连长问他:“会赶车?”
他说会。“赶了几年?”
“十年。”
连长一挥手:“行,你当车夫班班长。”
去年,潘老爷成了登莱总兵,部队又扩大,他从排长提了连长。
他手下管着一个辎重运输连,正常情况下,全连有八十辆四轮马车,其中四匹马拖曳的重型马车有三十辆,两匹马拖曳的中型马车五十辆,车夫、马夫以及辎重兵共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人。
运输连所有人也都得参加训练,练体能、练队列,学打枪,这是登莱军的规定。陈六教过他们,端着四年式步枪,一遍一遍地练——扳活门,退壳,装弹,闭锁,瞄准,扣扳机。练到闭着眼也能摸对地方。有人练得烦,说咱们是赶车的,学这个干啥。陈六说:“万一用得上呢。”
每辆马车都至少配一支步枪,有时候还会多配一支手枪。
这一趟去豫南,他这个连增加了二十辆重型马车,二十辆四轮大篷车,配属由两个步兵连组成的护送队,外加五六辆装着“连珠炮”(手动多管机枪)的全钢机枪马车。连同运输连在一起,一共有六七百人。
出发那天清晨,陈六挨车检查,打开车厢尾厢门,查看车厢里的粮袋、药品箱、弹药箱是否都原封未动。
护卫队的队长姓吴,登州营后营的一个连长,三十岁上下,是个老兵,脸上有曾经打建奴时留下的刀疤。
出发时,吴连长开玩笑:“老陈,咋了,怕了?”
“有你们在,俺怕个甚。”陈六撇撇嘴,“可老爷说过,粮在人在。”
吴连长收起笑,点了点头。他回头对身后的士兵们喊了一嗓子:“都听见了?粮在人在。走。”
车队从莱州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走光州到信阳。白天赶路,晚上宿营,车阵围成圈,骡子拴在内侧,哨兵在车阵外面放游动哨。陈六每天晚上都要围着车队走一圈,检查粮袋的捆扎,摸摸油布有没有漏雨的地方。他睡得不好,总是半夜醒来,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入豫之后,沿途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破败。田里长满了荒草,偶尔能看到几具无人收殓的尸体,被野狗啃得只剩骨架。路边的树上挂着破布条,那是流民军经过时留下的标记,意思是这一带已经被搜过了。
走到光州以西时,陈六开始觉得不对劲。
官道上的车辙印太深了。深到不像是正常行车留下的。他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车辙两侧的泥土被翻起来,有的地方还有明显的铲痕,像是有人故意把路面上的痕迹抹掉又重压了一遍。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十步,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十几根被削断的树枝,断口是新的。
他找到吴连长。
“吴连长,前面不对。有人把路动过。”
吴连长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树枝,又看了看车辙。他站起来,脸色沉了。
“马守应。斥候前两天报过,老回回在光州西南活动。看来他想在这条路上捞一把。”
“怎么办?”
吴连长回头看了一眼长长的车队。一百辆大车,拖了两里地,调头都来不及。他咬了咬牙。
“走。不停。但全员上膛,车阵随时准备合拢。你今天走在最前面,眼睛放亮,发现不对立刻开枪。”
陈六应了一声。他回到头车旁边,把步枪从车辕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活门、击锤和弹仓。又摸了摸腰间的子弹盒,拍了两下,确认扣带是松的。做完这些,他把枪重新挂回车辕,手搭在骡子的缰绳上。
巳时三刻,车队进了弯道。
陈六坐在第一辆马车上,四匹挽马走得不紧不慢,蹄子踏在碎石路上,咯噔咯噔。他听见了第一声弦响,很轻,像有人弹了一下弓弦。他抬头看,土坡上的灌木丛里飞出一片黑点,黑点迅速放大,变成箭矢。
“隐蔽——”
吴连长的喊声被第二波箭雨淹没了。箭矢从两道土坡上同时射下来,密密麻麻,覆盖了整个官道。骡子最先中箭,头车的骡子脖颈上扎了三支箭,嘶鸣一声跪倒在地,车辕咔嚓折断。后面的车来不及停,撞了上去,粮袋从车上滚下来,撒了一地。
陈六蹲在车轮后面,头顶的箭矢嗖嗖飞过。他看见一个民夫被箭射穿了肩膀,倒在地上嚎叫。另一个民夫扔了鞭子跳下车,跑了十几步被第二波箭射中后背,扑倒在地。
吴连长从车底下爬出来,扯着嗓子喊:“不要跑,把车横过来,横过来,一排一排列阵。”
登莱军的训练在这一刻起了作用。一个乙等连,四个排,二百余人。一排四个班五十人,迅速分成四组。一班二班寻找掩体架起步枪,向土坡方向压制射击。三班四班跑到车队中段,组织运输队的车夫将四轮马车横过来,车头朝外,车尾朝里,用绳索和铁钩锁在一起。其他三个排纷纷展开,或者向四周警戒,或是将有枪的车夫组织起来,进入车阵,凭借车墙进行战斗。
一百多辆大车,靠路边的依次横过来。两里长的车队,半炷香之内就缩成了一道环形车阵。辎重兵和车夫躲在车阵内侧,押车连的士兵靠在车厢后面,架起步枪,枪口对准车阵外面。
陈六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那是一个中箭倒下的车夫丢下的。他又爬到那车夫跟前,摸了一把,车夫已经没气了。他飞快地解下挂着子弹盒的皮带,系在自己腰上。
“趴下——”
一声厉喝在耳边炸响。他下意识趴在地上,只听嗖嗖嗖一阵破空声,又是几十根箭矢射进车阵,扎在车厢顶上。他扳开击锤,把空弹壳退出来,从腰间的弹药盒里摸出一颗黄铜弹壳的子弹,塞进弹膛。动作很慢,手指有点僵。枪托抵肩,眯眼,三点一线,扣扳机。
砰。后坐力撞得肩膀生疼。土坡上有人影倒下,但不知道是不是他打中的。
他又扳动击锤到装填位置,滚烫的弹壳从膛里跳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得他直抽冷气。他从腰上摸出第二颗。底缘对膛口的时候卡了一下,他用拇指按了按才进去。闭锁、瞄准、击发。
第二枪。
吴连长在旁边喊:“好样的陈六,继续装,不要停。”
箭雨停了。
然后是马蹄声。
从土坡后面涌出来的马队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沿着两坡之间的漏斗倾泻而下。马守应把四千骑兵分成了三波。第一波一千人冲正面,目标是撞开车阵。第二波一千五百人从左侧土坡绕出去,打算从车队后方包抄。第三波留在土坡后面做预备队。
第一波马队冲到离车阵五十步时,登莱军的排枪响了。一百二十支四年式步枪在车阵后面同时开火,十一毫米子弹打在马身上、人身上,血雾在日光下炸开。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马同时栽倒,马背上的骑手被甩出去,摔在官道上,后面的马收不住蹄子,踩了上去。人叫马嘶混在一起,弯道处堆起了一层人尸马骸。
但后面的马队还在冲。
第二波已经绕到了车队后方。陈六听到身后的官道上响起了马蹄声和喊杀声。车阵被前后夹击了。
吴连长从车阵中段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
“一连一排,往后面调,守住尾车,二排继续压制正面,三排做预备队。”
陈六听见身后传来排枪声和马的嘶鸣。他不敢回头看,只能盯着自己面前的方向。一个流民军骑兵从土坡上冲下来,马刀高高扬起,朝车阵缺口直扑。陈六扣扳机,枪响,那匹马的前腿一软,骑手从马背上飞出去,摔在车板上,被旁边的士兵一刺刀捅穿。
马守应发现正面冲不动。
登莱军的步枪火力太密,车阵又挡住了马匹的冲击路线。他下令停止正面冲锋,把队伍撤到土坡后面。然后他让人把从明军手里缴获的火器搬出来——三眼铳、鸟铳、迅雷铳,还有两门虎蹲炮。
这些火器成色不一,弹药也不足,但马守应管不了那么多。他让人把虎蹲炮架在土坡高处,对准车阵的中段。炮手装填了火药和铁砂,点燃引信。
炮响了。铁砂从高处倾泻而下,打在车板上噼里啪啦响,车板被打穿了几块,后面的粮袋炸开,粮食撒了一地。
陈六的大腿被一块弹片划伤,血顺着裤腿流进靴子里,热乎乎的,又黏又滑。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装弹。
活门扳开。退壳。弹壳这次没卡,顺利跳出来。装弹。底缘对准膛口,拇指一按,到位。闭锁。枪托抵肩。三点一线。扣扳机。
枪响了。
他不知道自己打死了几个人。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装弹、瞄准、扣扳机。手指被活门卡榫磨出了血,他没感觉。大腿上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也没感觉。
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那个节奏。扳活门,退壳,装弹,闭锁,瞄准,扣扳机。一遍又一遍。他的手指开始自动完成这些动作。活门一扳就到位,弹壳一跳出来就用手拨开,装弹时底缘一按就进。他想起周教官说过的话。脑子要空,手要快。你越想越慢,越慢越慌。
一个辎重兵在他旁边不远处倒下。那士兵的胸口被铁砂打烂了,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嘴里咕噜咕噜地响,说不出话。陈六滚过去,从那士兵手里捡起步枪。枪管还是热的。他趴在地上,把枪架在车轮辐条上,继续打。
从队尾赶来的一辆机枪马车还没停稳,开始发威了。十四点七毫米的枪弹从枪口喷出去,打在土坡上扬起一排排尘土,打在人群里掀起一片血雾。
陈六把枪伸出去想要瞄准,却发现眼前原本密密麻麻的流贼豁然一清,找不到合适的目标了。
土坡后面,马守应蹲在灌木丛里,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原以为这支运粮队最多撑半个时辰。但现在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车阵还在,车阵里的火力越发凶猛。他的马队冲了三次,每次都被打回来,官道上堆了至少四百具人尸马骸。虎蹲炮打了几发,屁效果没有,反倒被对方把炮手挨个点名,好不容易攒下的炮队全死翘翘了。
他娘的。这仗没法打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斥候来报,东面三十里外发现骑兵活动的痕迹。马蹄印很新,数量不少。
马守应心里一沉。登莱军有骑兵,他一直在打探,但情报一直不明确。现在这个模糊的情报变成了压在头顶的一块石头。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不打了。撤。”
副将愣了:“当家的,车阵快撑不住了——”
“快撑不住和撑不住是两回事。登莱军的骑兵在往这边来。再拖下去,咱们一个都走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传令,后队变前队,往西走。沿汉水支流那条沟走,沟窄,骑兵展不开。快。”
马守应没有把所有兵力都撤走。他留了后队约两千人,继续对车阵保持压力,掩护主力撤退。后队的任务是再冲一次,造出“还要继续打”的假象,然后往两侧散开,各自逃命。
最后一波冲锋比前几次更猛。马队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不顾伤亡地往车阵上撞。登莱军的排枪打得又急又密,但马队已经冲到了二十步之内。陈六看到一个骑手从马上跳下来,举着刀往车阵里扑,被吴连长一枪打在面门上,整个人翻倒下去。
这一波冲锋持续了不到半炷香。然后马队开始溃散,往两侧的土坡后面退,往河谷方向散,往任何能跑的方向跑。
陈六靠在车轮上,枪管已经烫得不敢碰。他看着那些骑马的人往后退、往两侧散,忽然觉得浑身发软。大腿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疼得他直咬牙。
吴连长在他旁边坐下,把步枪横在膝盖上。左胳膊已经不能动了,用布条扎着吊在胸前。
“退了。”
陈六点了点头。
“退了。”
马守应正在往西撤的时候,后队斥候从东面狂奔回来。
“当家的——东面——骑兵——大批骑兵——”
马守应回头往东看。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午后的日光下微微颤动,先是很细,然后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然后是马蹄声,不是几十匹马,也不是几百匹。是上千匹。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汇成一片闷雷,从东面滚过来,连脚下的土都在震。
黑线变成了黑潮。灰色的军装,钢盔的反光,马刀出鞘的闪光,还有马背上端着的短管步枪和架在马车上的机枪。
陈六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靠在车轮上,耳朵贴着车板。马蹄声从车板传进他的骨头里,密得像暴雨打在瓦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入伍训练第一天,潘庄阅兵台上,潘浒说过一句话,咱们是登莱的子弟兵,当兵扛枪、保国卫民。那时候他站在几千个新兵中间,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现在他躺在光州的官道上,大腿上淌着血,枪管烫得不敢碰,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虎豹营。
他不知道这支部队的正式番号是骑一旅。但他听说过虎豹营这个名号。登莱军里传过,潘帅手下有一支骑兵,一人双马,来去如风,打建奴的时候追着建奴的骑兵砍。他没见过。他只见过运粮队的骡子。
现在他见到了。
虎豹营的包抄是教科书式的。
潘浒把全营分成左右两翼。左翼两千骑,沿官道北侧的矮丘展开,从西北方向压向伏击点的后路。右翼两千骑,沿平地展开,从东南方向兜向伏击点的前路。他亲自率领一千骑兵从正面推进。
左翼先到。两千骑兵从矮丘后面冲出来的时候,老回回的后队还在与车阵对峙。他们听到马蹄声转头往东看,然后看到了一片头戴钢盔、身着灰绿色军装的骑兵如墙而进。马刀在日光下连成一条白线,齐刷刷地压下来。
后队的阵形瞬间崩溃。两千人往两侧散,有人往土坡上跑,有人往河谷里钻,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虎豹营的左翼骑兵不追击散兵,直接穿透后队的阵形,往纵深插进去。
右翼随后赶到。两千骑兵从汉水南岸兜过来,把老回回往西的退路堵死了。两翼在伏击点的西侧合拢,形成一个铁口袋。
马守应被围在口袋里了。
他站在土坡高处,看着两侧合拢的骑兵,心里冰凉。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骑兵。登莱军的骑兵不是冲锋,是碾压。他们不喊叫,不吹号,只是骑在马上端着马刀,以整齐的队形往前压。流民军的马队在他们的马刀面前像纸一样被撕碎。
他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后队——全部压上去——挡住东面——”
后队残部约一千五百人被命令掉头迎击虎豹营的左翼。他们知道这是去送死,但马守应的命令从来没人敢违抗。他们嚎叫着举着刀矛往虎豹营的骑兵阵冲去。
马守应没有看他们。他带着前队最精锐的八百亲兵,从土坡西侧的一条小路往南斜插。那条路通向汉水的一条小支流,水不深,但沟壑陡峭,两岸长满灌木,骑兵展不开。他知道虎豹营的包抄路线不会覆盖那条支流,因为在地图上,那条支流根本不值得标注。
他赌对了。
虎豹营的左翼正在围歼后队,右翼正在往西合拢。两翼之间的间隙恰好覆盖了那条支流。马守应带着八百人冲进沟里的时候,虎豹营的机枪手发现了他们,但射界被土坡和灌木挡住,打了几轮也没拦住。
马守应顺着支流河谷往西南方向跑了。
陈六不知道整个战局。
他只看到自己面前的流民军忽然乱了,有人调头往后跑,有人扔了刀往土坡上爬。然后是马蹄声从东面压过来,像闷雷一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他趴在车轮后面往外看。他看到灰军装的骑兵从土坡后面涌出来,马刀排成一条线往流民军的马队上撞。他看到流民军的马队被切成几块,往四面八方散。
枪声渐渐停了。
陈六靠在车辕上。他的大腿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被干涸的血痂糊住了。手指还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疼的。枪管放在旁边,已经凉了。车阵还在,一百辆大车剩下不到五十辆能动的,粮袋撒了一地,但大部分还在车上。押车的一个乙等连,三个排一百二十人,活下来的不到八十个。民夫死了二十几个,伤了四十几个。
吴连长靠在他旁边,两人都没说话。
然后陈六看到一匹白马从远处走来。
那匹马走得很慢,不急不躁,在战场上的尸体和残骸之间穿行。马上的人戴着一顶钢盔,一身原野灰色的军装,腰间别着手枪,右手拿着一把马刀,左手握着“二十响”。他的军装上沾着灰尘,脸上也有一层灰,但他坐在马上的姿态很稳,像是刚散了步回来。
他骑马绕了一圈,检查了车阵和周围的尸体。然后他勒住缰绳,往陈六这边来。
白马在陈六面前停下。
马上的人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挑出来的工具。
“你叫什么?”
陈六喉咙发干,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的陈六。”
那人点了点头。
“陈六。好样的。”
说完,他拨转马头走了。白马踏着官道上的碎石,蹄声清脆,渐渐远去。
陈六靠在车辕上,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他忽然想起来,他见过这个人。在潘庄,在入伍训练的第一天。那时候这个人站在阅兵台上,对几千个新兵说了一句话。
咱们是登莱的子弟兵,当兵扛枪、保国卫民。
陈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虎口被活门卡榫磨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粉红的嫩肉。他攥了攥拳头,疼得龇牙,但没松手。
他慢慢站起来。大腿上的伤口扯得他直抽冷气,但他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