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海天,碧波万顷。旗舰“定远”号上,蓝底烫金日月大旗猎猎作响,金色的日月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明高江华协约签订后数日,北洋舰队驶离高丽海域。舰队一路南下,先后在黑山岛、上台岛等诸多岛屿停靠。每至一岛,陆战队便乘小艇登岸,在岛屿最高处竖立界碑。碑是青石凿成,一人多高,正面刻着“大明疆土 神圣不可侵犯”十个大字,背面落款“大明海军北洋舰队 崇祯叁年九月立”。
士兵们举行简短的升旗仪式,蓝底日月旗在海风中展开,鸣枪二十一响,枪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群海鸟。
潘浒在舰桥上观看这些仪式,面无表情,心中却默默念着:每一块石碑,都是向天下宣告——汉家疆域,寸土不让。
舰队临近耽罗岛西部海域时,信号旗在“定远”号的主桅上升起,舰队分兵。
一路是两艘“致远”级巡洋舰,护送十艘运输船,南下前往东平。这些运输船上除了大批物资,更有上万移民,有拖家带口的农户,有背着工具箱的工匠,有年轻的读书人。他们背井离乡,奔赴海外,只为潘老爷那句“到了东平,每人分三十亩地,三年免税”。船队渐行渐远,帆影在天边缩成一个个灰点。
另一路以“定远”号为首,携两艘“经远”、两艘“致远”和六艘“超勇”,以及十余艘运输船和运煤船,继续向东直趋耽罗岛。
岛西北港口内已有数艘补给船等候。码头上,骑马军官列队迎接,军装笔挺,腰杆笔直。
岛上地势平缓,草原广袤。秋日时节,草色金黄,风吹过时卷起层层草浪,低头可见牛羊散落其间,像是绿绸上绣的白花。马场围栏绵延数里,木栅栏漆成白色,在绿野中格外醒目,远远望去像是一道蜿蜒的白线。远处,马厩成排,红墙灰瓦,烟囱冒着青烟——那是饲料加工坊和马蹄铁工坊,昼夜不停。
潘浒乘小艇登岸。
马场总管迎上前来,四十余岁,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与马打交道的人。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老爷,北海马已经基本定型了!”
他一边走一边汇报,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其身量高四尺五寸至四尺七寸,重自七百五十余斤至千斤不等;驰行矫健,耐力绵长,且秉性驯良,耐劳任重。”他指了指远处一群正在吃草的马匹,“那些就是北海马,您看看这身板,这毛色。”
潘浒走进马厩,一股混合着草料和汗酸的气味扑面而来,不算好闻,他却丝毫不避。一匹纯黑色的种马从栏中探出头来,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得像缎子,打着响鼻,鼻孔喷出白色的热气。潘浒伸出手,马儿嗅了嗅,用鼻子拱他的掌心。他顺势抚摸马颈,鬃毛粗硬,皮肤下的肌肉结实滚烫。
“这匹是种马?”他问。
“是。从安达卢西亚马和大食马杂交选育,已是第二代了。”马场总管指着马匹的四肢和肩背,“您看这腿,骨节粗壮,蹄子坚硬,跑上几十里不带喘的。”
马场总管滔滔不绝:“前两年咱们只能提供几百匹,今年不一样了。今后两年,每年可向登莱军提供至少一万匹北海马,挽马和驮马数量更多。”他顿了顿,补充道,“饲料配方也改了,加了豆饼和鱼粉,马匹长得更快更结实。”
潘浒点点头,心中默默盘算。一万匹战马,足以组建一支强大的骑兵军团。挽马、驮马,更是后勤命脉。没有马,火炮运不动,弹药无法前送,骑兵就只能是步兵。他嘱咐道:“马种培育不可松懈,还要继续引进优良种马,避免近亲退化。豆饼和鱼粉务必保质保量。”
“老爷放心,这马场就是我的命。”马场总管拍着胸脯。
离开马场,潘浒一行前往军营。
营地坐落在一片高地上,四周挖了壕沟,沟沿拉着铁丝网。营门是木制的,高两丈,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写着“铁山营”三个大字,笔画刚劲。一队卫兵持枪站岗,见到潘浒的车驾,立正敬礼。
军营内部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营房排列如棋盘,每座营房前都有一小块平整的空地,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操场上,一支劲旅列阵以待,士兵们身着原野灰色军装,头戴软沿帽,脚蹬皮靴,腰杆笔直,目不斜视。枪械擦得锃亮,刺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这支部队以铁山营为基础,补充了大量来自浙江金华、义乌一带的新兵。暂定番号“铁山营”,因兵员多为浙省人,又被称为“新浙兵营”。内部番号为暂十九师,下辖第一九一和第一九二两个步兵团。
基本编制与登州营一致,一连四排十六班,计二百一十人,装备二百支元年式单发栓动步枪。每团各有十二个步枪连,加上团部以及团属单位,计2700人。
加上直属的骑兵营(2个骑兵连)、炮营(2门120重迫击炮、6门七五山炮、6门七零步兵炮)、机枪营(两个连,共16门手动多管机枪)以及工兵营、后勤辎重营、卫生营,总人数约7500人。
潘浒骑马检阅,所过之处,山呼“大明万胜”。士兵们昂首挺胸凹肚,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那种崇拜和敬畏是发自骨子里的。他挥手致意,心中感慨:这些浙省子弟,离家万里,在此操练,只待出征。金华义乌一带,自古民风彪悍,戚家军的老底子就是那里的人。把这些兵练好了,不输当年的戚家军。
简短的阅兵式结束后,部队开始有序登船。运输船靠在码头边,长长的跳板从船舷搭到岸上。士兵们背负行囊,扛着步枪,排成单列,步伐整齐地走上跳板。靴子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与此同时,潘浒在营帐中召见铁山营主官杨宽。
帐中陈设简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海图。桌上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茶是刚从登州带来的新茶,汤色碧绿,热气袅袅。
杨宽掀帘而入,比之往日,更显精神抖擞。他身着戎装,腰挎手枪,一进门便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脚后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爷!”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潘浒抬手示意:“坐,不用拘礼。”
杨宽在对面坐下,身姿依然笔挺,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木桩。他是潘浒穿越到这个时代认识的第一位明军军官。当年在金河村,一起打过建奴,有过争执甚至误会,但最后并肩作战,成了生死之交。如今,他是潘浒麾下得力干将,二人既是上下级,也是挚友。
潘浒给他斟了一杯茶,茶汤注入杯中,声响细碎。
杨宽双手接过,轻啜一口。
潘浒将登州、觉华岛,以及与高丽签署《丁丑条约》诸事简要叙述一番。
杨宽听到祖大寿派人拉拢觉华岛二营时,他哼了一声:“不自量力。”
潘浒问:“魏公、毛帅如何?”
杨宽淡淡一笑道:“二位既清闲,又忙碌,总之……比往日怕是自在百倍。”
“哦——”潘浒略感意外。
杨宽问:“老爷,此番有什么任务?”
潘浒放下茶杯,收敛了笑容。朝作战参谋招了招手。
作战参谋上前,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是高清彩色打印的,山川河流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水深都用数字标了出来。杨宽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图,可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这世上竟有如此精细的图,老爷真乃神人也。
“铁山营练了这么久了,是时候拉出去见见血了。”潘浒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杨宽站起身,走到桌边,俯身看海图。
“第一,攻占佐渡岛。”潘浒的手指落在倭国西北部的一座岛屿上,“佐渡岛有金矿,储量巨大。我要那里的黄金。”
杨宽没有言语,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二,拿下越后平原。”潘浒的手指从佐渡岛移到本州岛北部的越后地区,在平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越后平原土地肥沃,可作屯兵屯粮之地。控制北陆道,进而威慑关东。那里还有一处良港,叫直江津,可作为舰队补给点。”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杨宽知道,越后平原是倭国大名上杉家的地盘,上杉谦信的后人虽然不复当年之勇,可麾下仍有上万兵卒。要拿下越后,不是靠几艘炮艇就能解决的。
“第三,夺取虾夷地。”
潘浒的手指继续向北移动,越过津轻海峡,落在那座更大的岛屿上。
“以此为跳板,建立北上前进基地,恢复奴儿干都司旧地,进而将极北之地圈进大明版图。”
杨宽听罢,面色骤变。
虾夷地,那是倭国以北的大岛,蛮荒之地,除了土着毛人,几乎没有倭人定居。可老爷说的不是虾夷地本身,而是——恢复奴儿干都司旧地。那是我大明在辽东以北的旧疆土,永乐年间曾设奴儿干都司,统辖黑龙江、乌苏里江流域,甚至库页岛也在其内。后来朝廷收缩,那些地方渐渐被遗忘。如今老爷居然要……重新拿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潘浒。
潘浒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井,又像是两团不灭的火。
良久,杨宽开口:“老爷,这是要与整个倭国为敌?”
“不是与倭国为敌,”潘浒淡淡道,“是要让倭国知道——大明之威,不容冒犯。倭国骚扰朝鲜,侵扰沿海,这笔账,该算了。何况,佐渡岛黄金,可用于登莱军费;虾夷地良港,可屯兵备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杨宽。
“建奴有多少人?核心的八旗不过十几万罢了,不过癣疥之疾。我登莱各部,兵强马壮、枪炮犀利,可一力平之。然而——”
潘浒话锋一转,“大明朝的那些官老爷照样是朱门酒肉臭,视天下黎民百姓为野草,我等灭了建奴,非是拯救大明亿万劳苦大众,而是给那些老爷们作嫁衣裳。某必不为之。”
杨宽闻言,沉默良久。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佐渡岛、越后、虾夷地、奴儿干都司、建奴……老爷在下一盘大棋。
转而一想,他爹娘兄弟姊妹的死,还有辽东百万汉民的死,老奴野猪皮是罪魁祸首,可朝廷从上到下那些蠹虫更是起到了为虎作伥的作用。不想悲剧不断重演,唯有将天下间“食大明血肉而自肥”的蠹虫统统踩死。
他猛地起身,立正敬礼:“末将甘为前驱!”
潘浒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交代完一些细节后,潘浒便离开了军营。
马车刚轮辋实心橡胶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出了营地大门,拐上一条小路,两旁是茂密的树林。
岛西南一处台地,建有一片山庄。
庄门古朴,木匾上书“文贤居”三字,笔力苍劲,不知出自谁手。门环是铜的,已经氧化成暗绿色。
潘浒推门而入。院中竹篱环绕,石桌石凳随意摆放,墙角几丛菊花正开,金黄灿烂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石桌旁坐着两人,正在对弈。
一人两鬓斑白,面容清癯,眼窝深陷,鼻梁高挺,目光如炬。他身着青灰色布袍,腰束布带,脚蹬黑布鞋,看上去像个乡村塾师。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那是见过大场面、翻过大风浪的眼睛。正是“前九千岁”魏忠贤。
另一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浓眉大眼,声如洪钟。他左手捻着一枚棋子,右手抚须大笑,笑声震得桌上的棋子都在跳。正是前东江镇总兵毛文龙。
崇祯登基后,魏忠贤失势被贬,险些被刺杀,为潘浒所部营救,转移到了此处安置。毛文龙也是差一点就命丧黄泉,离开皮岛之后,也扎根于耽罗。
二人如今都是“死了”的人,却精神矍铄,毫无颓唐之态。
“魏公,毛帅,好久不见。”潘浒上前拱手。
魏忠贤放下棋子,起身还礼,动作不疾不徐,颇有几分当年在朝堂上的从容。他上下打量了潘浒一眼,笑道:“慕明来了,快坐。老夫正与毛帅厮杀,你一来,这盘棋怕是要和了。”
“和什么和!”毛文龙把棋子往桌上一拍,震得棋盘都歪了半寸,“老夫这就要屠他的大龙!你看这棋面,白子已经被我围死了,他回天乏术!”说着他站起身来,拉着潘浒的胳膊往石凳上按,“慕明你坐这儿,给我作证。魏公公,你可不能耍赖。”
魏忠贤白了他一眼:“咱家什么时候耍过赖?”
潘浒在石凳上坐下,早有侍卫端来酒菜。一坛绍兴老酒,泥封拍开,酒香四溢。几碟卤味——卤牛肉、卤猪耳、卤豆干——码得整整齐齐。一盆热腾腾的羊肉,上面撒着葱花和香菜,热气直冒,香味勾人。还有一小碟花生米,金黄酥脆。
潘浒亲自倒酒,先给魏忠贤满上,再给毛文龙满上,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三人举杯,先敬天地,再敬往昔,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回甘,一线火热直落腹中。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
魏忠贤捻着胡须,问起朝中局势。潘浒将皇帝、东林党、建奴、流寇诸事一一说了。说到崇祯皇帝时,他叹了口气:“皇上勤勉,可朝中无人可用。东林党人嘴上忠君爱国,做起事来,却比什么都耽误。”说到建奴时,他语气凝重:“皇太极励精图治,南边再乱下去,他迟早还会入关。”说到流寇时,他摇了摇头:“流寇剿不尽,一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二是因为官军比流寇还狠。”
魏忠贤冷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胡须里,他也不擦。酒杯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东林党人,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可做起事来,比咱家还不如。咱家虽然贪,可咱家办事——辽东的军饷,咱家没克扣过;边关的粮草,咱家没延误过。他们倒好,除了骂人,什么都不会。”
毛文龙一拍桌子,震得酒碗跳了起来,酒液洒了几滴。
“当年袁崇焕那厮,杀我时何等威风!说什么‘尔有十二大罪’,一条条念得天花乱坠。如今呢?自己也落得千刀万剐……真是天道好轮回!”
潘浒劝道:“过去的事,不提了。如今魏公、毛帅在此颐养天年,也是好事。”
魏忠贤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幽深。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好事?咱家心里憋屈!我大明朝,眼看就要被那些蠹虫蛀空了!皇上年轻,想干大事,可手底下没人。那些文官,个个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要他们办事,一个比一个怂。”
毛文龙也叹了口气,虎目中闪过一丝悲凉。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我毛文龙一生抗金,在皮岛苦守了那么多年,到头来却被自己人杀了。若非慕明相救,早已化为一堆白骨。如今想再上战场,可这张脸——认得的人太多,出去了反倒给慕明添麻烦。”
酒意渐浓。
魏忠贤忽而起身,击掌为拍。他击掌的节奏不急不慢,像是在敲一面无形的鼓。
“慕明远道而来,又有如此喜讯,老夫今日高兴。毛帅,咱们唱一曲?”
毛文龙哈哈大笑,取来一只陶缶,倒扣在桌上,以筷子击打。筷子落在陶缶上,发出“叮叮咚咚”的脆响,清脆而响亮,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魏忠贤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宣读一道圣旨。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
毛文龙紧跟其后,筷子击缶的节奏骤然加快,如马蹄踏地,如战鼓催征。
“日月照山河,龙兴起濠梁——”
潘浒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轻轻地拍着巴掌,和着节拍。
三人齐声合唱,歌声在夜风中飘荡,惊起了林中的宿鸟,扑棱棱地飞向夜空。
“煌煌大明!威加八荒!
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
煌煌大明!德被四溟!
旌旗指处山河靖,千秋正气张!”
魏忠贤唱到“铁骑踏寒霜”时,右手猛地向前一挥,仿佛面前就有一队铁骑正呼啸而过。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不再是那个垂垂老矣的阉宦,而是当年那个权倾朝野、说一不二的九千岁。
毛文龙击缶的节奏越来越快,筷子几乎看不清影子。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虬髯都在抖,嘴里唱到“楼船镇海疆”时,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掀翻屋顶。
潘浒望着他们,心中一阵热流涌动。
歌声越来越高,情绪越来越激荡。
“昔有戚家阵,今传新火枪!
铳矛如苇列,炮雷震天阊!
兵法承孙岳,忠烈继关岳!
但使虎符在,不敢忘国殇!”
毛文龙唱到“不敢忘国殇”时,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他的眼角有泪光在闪,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魏忠贤唱到最后一段时,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他张开双臂,仰望夜空,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忠魂照青史,肝胆映旗常。
愿提三尺剑,永卫吾炎黄。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歌声戛然而止。
陶缶的击打声也停了下来。
院中一片寂静,只有松涛阵阵,像是在为这首歌唱和。
魏忠贤站了片刻,然后猛地举起酒杯,一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他用力将酒杯摔在地上,陶片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他的声音沙哑,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刀,依然锋利得能割破喉咙。
毛文龙也摔了酒杯,虎目中那两滴泪终于滚落下来,挂在虬髯间,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没有擦,任它们顺着脸颊淌。
潘浒没有摔杯。他缓缓将杯中酒饮尽,然后将空杯放在石桌上,杯底与石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魏忠贤唱罢,久久不语。他望着夜空,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些闪烁的星辰,不知在想什么。
岁月迁转,早些时候心中的那些不甘,早已烟消云散了,剩下的也就是一点抱憾。
毛文龙也沉默着。
最后,是魏忠贤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慕明,老夫敬你一杯。”
他给潘浒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端着酒杯,举到潘浒面前。
“你是干大事的人。老夫老了,不中用了,只能在远处看着。”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潘浒,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潘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望着魏忠贤,又看了看毛文龙。这两个人,一个是被史书写成奸佞的太监,一个是被朝廷遗弃的武将。可坐在一起,却比朝堂上那些衮衮诸公更像人样。
他端起酒杯,对二人说:“魏公,毛帅,大明的将来,靠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是千千万万想把日子过好的百姓,是那些愿意拿命去拼的将士。我潘浒不过是在前面开了条路。”
魏忠贤和毛文龙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夜已深。月正中天,将山庄的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潘浒起身告辞。
“魏公,毛帅,保重。待我凯旋,再与二位痛饮。”
魏忠贤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咱家在这里,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毛文龙抱拳:“慕明,拜托了。”
潘浒登上马车,驶下山道。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身后,山庄的灯火渐远,歌声仿佛还在夜风中萦绕——“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
车内,潘浒闭目养神。耳畔回响着那句歌词,还有魏忠贤的击掌声、毛文龙的击缶声。那苍老的歌声,那粗犷的节拍,像是一把火,在他心里烧着。
他喃喃自语:“大明寿无疆,华夏……世永存。”
马车驶入夜色。耽罗岛的星光洒满归途,银白色的光芒铺在道路上,延伸向远方。远处,港口的战舰灯火通明,桅杆上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明天,舰队将继续向东,驶向那片未知的海域。
而此刻,只有夜风,只有星光,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