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习习,春日的阳光洒在潘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船队从津门出发,七百多里海路,航速十节,一昼夜便抵达了潘港。潘浒站在船头,远远望见港口那熟悉的栈桥,望见栈桥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离家的日子,算起来不过四个多月,却像是过了很久。
那些战火,那些硝烟,那些倒下的战士,那些堆成小山般的建奴蒙鞑子首级,还有一座座用敌人尸骸堆垒的京观……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如今,终于回来了。
“呜——”
浑厚的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成群的海鸥。这是向港口报信的信号。
码头上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挥手,有人欢呼,有人踮着脚尖张望。那栈桥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看。
船身缓缓贴近码头,船工抛出缆绳。码头上的人接住缆绳,套在缆桩上。跳板放下,“咣”的一声搭在码头上。潘浒大步走下跳板,脚步稳健。
码头上,高顺、老乔等人早已等候多时。高顺一身戎装,身姿笔挺,脸上带着急切的神色。老乔穿着灰色短褐,腰间别着旱烟杆,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却咧得老大。身后是上百名留守营地的战士,列队整齐,鸦雀无声。
高顺上前一步,立正,敬礼:“老爷,一路辛苦!”
潘浒抬手敬礼,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问道:“家里都还好?”
高顺点头:“都好。只是……”
他顿了顿,“王巡抚被罢了官,回家养老去了。”
潘浒闻言,心中早有预料。袁督师倒台了,王廷试受牵连是迟早的事。他点了点头:“知道了。新任巡抚是谁?”
老乔接话道:“据说是孙元化,不过还没正式上任。另外,张瑶张公高升了,如今是登莱兵备道。”
潘浒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笑意。张瑶是老熟人,他当了兵备道,对自己只有好处。
高顺又道:“知府也换了人,新任知府还没到任。”
潘浒点点头,没有多问。这些官场上的事,他心里有数。
这时,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那面写着“登莱勤王军先锋”的大旗,随着护旗队在码头上站定。旗手是个精壮的汉子,双手擎着旗杆,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以大旗为中心,部队以连为单位开始集结。
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数千经历过血与火淬炼的战士,排布成一个个如刀砍斧劈般整齐的方阵。他们手握钢枪,年轻的面庞上刻画着坚毅与刚烈。微昂着头,眼神炯炯地注视着那个率领他们不断取得胜利的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沾染过硝烟的灰色军服上,照在那些擦拭得锃亮的刺刀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猎猎,旗帜飘扬。
潘浒走到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对着麦克风,大声道:“战士们!”
“哗——”
数千战士齐刷刷地立正,身姿更加笔直挺拔。那动作整齐划一,衣料摩擦的声音汇成一声闷雷。
“我们登莱团练,战无不胜!”潘浒高呼。
“万胜——”数千战士齐声高呼,声浪如潮,在海港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海鸥,扑棱棱地飞向远方。
潘浒继续说:“我们凯旋归来,现在……我们回家!”
“某某连,齐步走……”阵阵口令声此起彼伏。
首先动起来的是那面大旗,然后是各个连队——一个紧接着一个,迈着正步,夸夸夸地行进。军靴踏在码头的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走着走着,忽然有人喊道:“无衣,起歌——”
就听到数千战士齐声高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雄壮,在春日的天空中回荡。数千大军一路走一路高歌,浩浩荡荡地进了登莱团练的大营。歌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营门内。
——
大军回归军营后,潘浒率领一众近卫返回潘府。
府门前的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庄户,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拄着拐杖的老者。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把揪住。
府门前,虞娇娥、甘怡、林叶楠、林叶梓以及一众丫鬟仆人在门前列队相迎。
虞娇娥站在最前面,一身绯色长裙,发髻高挽,插着金步摇。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有些急切。甘怡身着青色襦裙,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目光紧紧盯着街口的方向。林叶楠、林叶梓姐妹穿着相似的淡粉色衣裙,手挽着手,不时踮脚张望。身后丫鬟们端着香案、茶盘等物,站得整整齐齐。
远远望见那一队人马行来,虞娇娥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对身边的几个姐妹道:“来了。”
甘怡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分别四个多月,她有多少话想对他说,可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眼中隐隐的泪光。
潘浒策马来到府门前,翻身下马。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腰杆却挺得笔直。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也照在他肩章上那几道金色的纹路。
虞娇娥领着众女上前一步,齐齐行礼,齐声道:“将军戎马辛劳,妾身恭迎凯旋。”
潘浒上前,双手虚抬,示意她们起来。
虞娇娥抬起头,望着他,按着事先商量好的仪程,开口问道:“君此行,可曾上负天子所托,下负三军将士?”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周围的人群静了下来,都竖起耳朵听着。
潘浒望着她,又望向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朗声道:“某幸不辱命,四战四捷,全师而还。”
甘怡接着问道:“君可曾扬我国威,壮我门楣?”
潘浒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剑锋所指,杀奴无数。日月所照,皆为汉土。”
林叶楠、林叶梓姐妹齐声道:“君壮哉!”
周围无数百姓齐齐揖手,齐声高呼:“将军壮哉!”
那声音如山呼海啸,在府门前回荡。
潘浒望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望着那些百姓眼中真切的敬意,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经历过战场的生死,见过太多的鲜血和牺牲,此刻却被这份质朴的情感深深打动。
他立正站好,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一刻,他的眼中竟起了一丝湿意。
——
回到府中,潘浒先去沐浴更衣。
热水浸泡着疲惫的身体,蒸腾的水汽模糊了视线。他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上的尘埃。通州城外的那个不知名的村寨,那些被建奴屠戮的无辜百姓,那些牺牲的战士……
良久,他睁开眼,长舒一口气。水已经有些凉了。
当晚,一家人齐聚一堂。美酒佳肴,笑语盈盈。虞娇娥坐在他身侧,不时为他布菜;甘怡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晕;林叶楠和林叶梓姐妹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趣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潘浒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就是他拼命打仗想要守护的东西。
窗外,月亮渐渐升高,清冷的月光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到了晚上,自然是夫妻敦伦。分别数月,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大被同眠,一夜无话,其乐融融。
——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潘浒便醒了。
他轻轻起身,没有惊动身边的人。穿好衣服,推开窗,一股清新的晨风扑面而来。东方的天际,朝霞正一点点染红云层。
用过早饭,潘浒召集高顺、老乔、孙安等人议事。
“此次北上勤王,咱们一共打了多少仗?”潘浒开门见山。
高顺早已统计清楚,当即答道:“通州一战,石门一战,香河一战,滦州一战,外加第一支队击溃科尔沁骑兵那一战,一共五战。五战五捷。”
“伤亡多少?”
高顺沉默了片刻,才道:“阵亡二百三十七人,重伤致残一百二十二人,轻伤三百一十七人。其中,轻伤员已有一百八十二人伤愈归队。”
潘浒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二百三十七人,那都是活生生的性命,都是有父母妻儿的汉子。他沉默良久,才道:“准备一下,三日后,为阵亡的将士举行公祭。”
众人对视一眼,老乔道:“老爷,这公祭……”
“怎么?”潘浒看向他。
老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按朝廷规制,祭礼乃是文官主持之事。咱们武人自行祭奠,只怕会惹来非议。”
潘浒冷笑一声:“非议?谁要非议,让他来找我。那些弟兄们是为谁死的?是为我潘浒吗?不,他们是保家卫国,是打建奴死的。我给他们一场公祭,怎么了?”
众人不再言语。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消息传开后,各方反应不一。
在不少自诩道德高尚的文人士绅眼中,潘浒不过就是一个海外归来的“髡首”之徒罢了。以前,他不过是个商人,掌握着“阿美利肯商货”,以金银之利网络一群逐利之辈。可如今,他不仅是登莱联合商行的大东家,还是手握一支强兵的豪酋,更是今上赐封的三品登州营参将、知副将事。
说得直白点,就是有钱有兵有权,俨然初具一方封疆大吏的气候了。
即便那些看不惯的文绅,也只敢躲在家中暗戳戳地骂他“一介武夫,安知祭礼耶”“低贱丘八,有辱圣教”。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公开叫骂。潘老爷素来与乡里和善,却不是那等唾面自干的怕事之人。
登州府城的茶馆里,有人低声议论:“听说潘老爷要给那些死掉的丘八办祭礼?”
“办就办呗,反正又不花咱的钱。”
“可这不合礼制啊……”
“礼制?你去找潘老爷说道说道?”那人嘿嘿一笑,端起茶碗。
议论的人顿时闭嘴。
新任登莱兵备道张瑶得知消息后,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潘慕明此人,倒是重情重义。”
他决定亲自出席公祭仪式。
——
三日过后。
清晨,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洒了下来。
雨丝细细密密,如氤似雾,笼罩着整个登莱团练的营地。天色阴沉,云层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雨幕中,看不真切。
“嘟……嘟……嘟、嘟……嘟嘟……”
军营吹响了号声。与往日早被人们所习惯的号声不大一样,今天的号声有些低沉,有些哀伤,如咽似泣。号声在雨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营区内,脚步声如雷般响起,却听不到一丝话语声。战士们从各自的营帐中走出,默默地列队。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咳嗽,只有脚步踩在泥地上的沙沙声,和雨丝打在军服上的簌簌声。
一支支连队,排布成一个个方阵,横竖齐整得有若刀切斧削一般。雨水顺着他们的钢盔淌下来,顺着他们的脸颊淌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抬手去擦。
站在方阵最前面的便是一身戎装的潘浒。他穿着那身原野灰色曳撒,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脚下汇成小小的水洼。身侧是高顺、孙安等一众军官,一个个神情肃穆,雨水从他们的眉梢滴落。
他们所面向的,是竖立在营门附近的旗杆。
这时,一队头戴原野灰色烟墩帽、身着原野灰色曳撒式军服的军士,腰扎牛皮腰带,下颌微扬、挺胸凹肚,身子挺拔,踏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走向旗杆。
那步伐缓慢而坚定,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雨水打在他们的军服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良久。
这队军士们围绕高耸的旗杆,领队军官大声喊出口令:“降半旗!”
方阵中响起强有力的高呼:“敬礼!”
“哗——”成千上万条胳膊抬起时衣服摩擦声汇聚成了一个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声闷雷。
几名军士熟练而富有节奏地操作起来。原先在旗杆顶部随风飘扬的那面硕大的蓝底烫金日月旗,在阵阵饱含哀伤的号声中徐徐下移。雨水打在旗面上,使得那旗帜格外沉重,下移得格外缓慢。
所有人都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雨越下越大。
雨丝变成了雨线,雨线连成了雨幕。天地间一片苍茫,只有那面缓缓下降的旗帜,和那些雨中岿然不动的身影。
将近五十辆四轮马车徐徐而来。
每匹马都披着黑纱,佩戴白花。马车更是裹着黑色纱布,在雨中显得格外肃穆。车轮辗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泥水向两边溅开。
每辆马车除了车夫,还有四名军士。车厢里载着的是四只骨灰盒。骨灰盒都是上好的楠木制成,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骨灰盒上覆盖着蓝底烫金日月旗,雨水打湿了旗帜,却打不湿那些金色的字。
这些都是在此次北上勤王历次战斗中英勇牺牲的战士。二百三十七人,二百三十七个骨灰盒,整齐地码放在车厢里。
军令官大声喊道:“送战友——”
“哗——”所有人再次立正,敬礼。
马车队缓缓驶出营门。
潘浒率先上马,领着登莱团连一众军官也出了军营。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泥水,却没有人去在意。雨水顺着马鬃流淌,马儿喷着响鼻,蹄声得得。
驶出军营大门后,马车队一路向南,目的地是军营东南方向五公里处的烈士陵园。
运送烈士骨灰盒的马车队,前方有神情肃穆、全副武装的骑兵为之开道,两侧也都有许多骑兵护卫。马蹄声整齐,车轮声沉闷,在雨中交织成一曲哀歌。
大路两侧站满了前来送行的老百姓。
有的是从潘家堡过来的商户平民,撑着油纸伞,默默地站在路边。伞面上雨水哗哗流淌,在他们脚下汇成小溪。也有从附近各个田庄赶来的庄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神情肃穆。蓑衣上的雨水滴滴答答,打湿了脚下的泥土。甚至还有从登州府城赶来的老百姓,冒雨站在路边,有人撑着伞,有人就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目送着马车队经过。
登莱团练要为此次勤王中牺牲的烈士举行公祭仪式——这个消息一传开,闻知消息的人都自发而来,为烈士送行。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双手合十。
人群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颤巍巍地举起手,朝着马车队的方向挥手。她的孙子,就在那二百三十七人之中。老人的手在雨中颤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眼泪混着雨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
十里说远不远,马车队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
烈士陵园建于一片山丘之上。
入口处是一片广场,地上以无数大小长宽一致的方形青石铺设,并用水泥勾缝。雨水冲刷着青石,使得那石面泛着幽幽的光。广场四周是环形水泥路,马车队便停在这环形路上。
随车的军士依次下车,抱起烈士的骨灰盒。
他们神情肃穆,身姿挺拔,迈着正步,慢慢走向正对着陵园入口的祠庙。雨水打在他们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有人抬手去擦。骨灰盒上的日月旗被雨水打湿,紧紧贴着盒面,那些金色的字却依然醒目。
祠庙的牌匾上有三个大字——“英烈祠”。
这三个字是潘浒亲笔所书,笔力遒劲,墨迹深深嵌入匾额。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牌匾上方形成一道水帘,却淋不到那三个字。
烈士的灵牌将会放置在这英烈祠内,四季享受香火供奉。祠庙两边竖立的高墙上,也刻上了这些烈士的姓名。他们的骨灰盒则将入土为安,安葬在陵园之中。
广场中央整齐站列着两列战士,擎着元年式步枪,枪口朝上。
“砰——”
排枪一轮一轮地响着,枪声在雨中回荡,惊起远处树梢上的飞鸟。枪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蒙蒙细雨密密麻麻地洒落着,人群中隐隐约约传来悲鸣,为庄严肃穆又平添了几分悲怆。
一身戎装的潘浒,以及登莱团练一众中高级军官,自第一轮排枪响起时,敬礼的手就再没放下。雨水顺着他们的手臂往下流,流进袖口,流进衣领,却没有人动一下。
直到最后一名军士抱着烈士的骨灰盒走入英烈祠,穿过祠庙,走向墓地,他们才缓缓放下手。
受邀前来观礼的登莱府高官,以新任登莱兵备道张瑶为首,按照官职高低依次站在观礼台上。
观礼台搭在陵园入口一侧,有顶棚遮雨。雨水顺着檐角流下,在台前形成一道道水帘。
为一群丘八举行公祭仪式的行为,让许多饱读四书五经的文官难以接受。更让他们腹诽不止的是,这个仪式从头到尾都与他们所推崇的“礼”大不相符。
没有祭文,没有三牲,没有繁复的礼仪。只有那些穿着灰衣的丘八,只有那些披着黑纱的马车,只有那些朴素的骨灰盒,只有那一轮又一轮的排枪。
可是,他们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等死后哀荣,着实让人心神俱震,热血澎湃。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本朝,“戎”是内阁宰辅及六部说了算,“祀”同样是内阁宰辅及六部说了算。换而言之,无论是祀还是戎,土木堡之变后,权力已为文官集团所把控。
而今,在登州这块土地上,一群武人居然自行祭奠殉国之壮士。
不少文官心中凛然——此獠其心可诛。
可这话,他们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来。因为他们看见那些战士的眼神,那些百姓的眼神,那里面有敬,有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一种他们从未在丘八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麻木,不是畏缩,不是浑浑噩噩,而是一种光亮,一种仿佛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死的光亮。
张瑶站在观礼台上,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抱着骨灰盒的战士,追随着那些在雨中纹丝不动的方阵,追随着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年轻人。
良久,他低声对身边的同僚道:“此等哀荣,老夫平生仅见。”
那同僚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事实上,文官们怎么认为,潘浒并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些在与北方蛮族浴血奋战中壮烈牺牲的战士们——他们为了保家卫国,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因此,他给的不仅仅是一场庄重肃穆的仪式。
还有对家人的物质补偿:家庭授予“英烈之家”,一次发放五百两抚恤银,父母妻儿皆由潘庄供养;孩子及兄弟姐妹年幼者,在潘庄学堂免费读书;兄弟中愿意参军者,条件符合可破例选拔入登莱团练;若要务工,免费培训并安排合适岗位。
死后享哀荣,入祠留青名,五百抚恤银,父母妻儿有照顾。
这样的待遇,让烈士的家人们非但毫无怨言,反而将潘老爷说成了这天下间第一等的好老爷。
确实如此。如今这等不把人命当回事的乱世,潘老爷却极为重视这些大头兵,生前有优待,死后亦有优待。这样的人,不跟着他,跟着谁?
关于登莱团练兵阵亡待遇抚恤的事儿,就像是插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整个登莱府传播开来,甚至传到其他州府。
据说,给潘老爷当兵做家丁,已成了登莱二府各州各县青壮谋生择业的首选。将来,潘老爷决定再募新兵,登莱热血男儿怕是能挤破头。
公祭仪式结束时,天竟然放晴了。
乌云散去,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照在烈士陵园上,照在那座高耸的纪念碑上。碑上“登莱烈士陵园”六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雨水从碑身流淌下来,被阳光一照,泛着晶莹的光。
春风拂过,陵园周围的松柏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英烈们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