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铭德再次登门时,是遇袭事件后的第三天上午。
这回他只随身跟着一个仆人,提着一只不起眼的竹篮。但他的态度,比前次更加恭敬——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潘老爷安好。”汪铭德进门便深揖一礼,腰弯得比前次更低,“前日听闻老爷在城外遇险,汪某与商帮诸公皆感震惊。老爷洪福齐天,化险为夷。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潘浒坐在主位,神色平静:“汪理事有心了。请坐。”
“谢老爷。”汪铭德只坐了半边椅子,身子微微前倾,“今日前来,一是探望老爷,二是……转达诸公的决议。”
他顿了顿,观察潘浒神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诸公同意出让部分铁矿,换取老爷手中的‘雪盐’代理权,并愿与登莱联合商行达成长期合作关系。”
潘浒抬眼:“具体如何?”
汪铭德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图,在桌上小心铺开。图是手绘的,线条精细,标注清晰,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彭城一带,能让与潘老爷的铁矿有三处。”他指着图上标记,“这里是利国矿东区两处矿井,矿脉深,铁石含铁量高,皆是上等富矿。这里是铜山南矿一处,虽产量不及利国矿,但煤铁共生,开采便利。”
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处标记:“此外,铜山北还有一座煤矿,规模虽不算大,但煤质尚可,尤其适合冶铁。这几处矿,每年可产铁石百万斤以上,煤炭数十万斤。”
潘浒静静听着,目光在图上扫过。
利国矿自汉代开采,宋代鼎盛,如今虽有些衰落,但矿脉仍在,确实是好矿。盐商愿意让出这些,说明刺杀事件让他们真正感到了恐惧——不仅恐惧雪盐的冲击,更恐惧潘浒手中的武力。
“换取的条件呢?”潘浒问。
“雪盐在南直隶的独家代理之权。”汪铭德道,“以及今后与登莱商行的合作,可以再细商,商帮诸公的意思是……尽快签契,尽快合作。”
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盐商想用铁矿换平安,想尽快把关系定下来,免得潘浒再出什么事,或者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
潘浒心里明镜似的。
厅内安静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可以。”潘浒终于开口,“具体细则,让下面人去谈。三日内拿出章程,五日内签契。”
汪铭德暗松一口气,连声道:“是,是!汪某回去便安排,定不误期。”
谈判比预想的顺利。他原本以为潘浒会借机提更多要求,毕竟遇刺之事刚发生,正是借题发挥、抬高筹码的好时机。但潘浒没有,这反而让汪铭德更加不安——这种人,要么是真大度,要么是所图更大。
送走汪铭德后,潘浒回到书房,铺开信笺,提笔开始拟文:
“潘庄高总长:令陆营抽调五个步枪连(近1100人),机枪连、炮兵连各一部,即刻集结。水营抽调运输船十艘,由‘靖远’、‘超勇’二舰护航,明天启程。登陆地点:海州(今连云港)。名义:追剿倭寇海盗残部。实际目标:进抵淮安府。”
写完后,潘浒仔细检查一遍,用信封装好,封上火漆,唤来亲卫:“送去近卫一连,即刻发往登州。”
为了保障潘老爷与潘庄的联系,近卫一连带了一部无线电台。
“是!”亲卫双手接过信封,快步离去。
潘浒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四月的淮安,春意正浓。院中那棵槐树已抽出新叶,嫩绿喜人。远处传来运河上的船工号子,悠长而有力。
但他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汹涌至极。
调兵。
这是他从遇袭那刻起就决定的。韩昉敢派人刺杀,就要有被报复的觉悟。他潘浒穿越到这个时代,就没吃过亏。有仇就报,从来不讲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是“老子报仇,日日夜夜”。
五个步枪连,加上机枪、炮兵、工兵、辎重等,一千四五百人足够在淮安府乃至南直隶横着走。大河卫那样更像是农奴的卫所兵?不够看。
更重要的,是要护住即将到手的铁矿和煤矿。他在另一时空采购的那些设备——蒸汽动力卷扬机、轨道矿车、水力破碎机一旦落地,产量必然大增。到时候觊觎的人只会更多。没有一支强大的武力坐镇威慑,就是小儿持金过市。
不过,先报仇!”潘浒喃喃自语,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淮安城的轮廓。
亲卫离去一刻钟,贾超义来了。
这位管事脸色有些发白,进屋时脚步略显迟疑,甚至身子微微发颤。他拱手行礼,声音带着少有的犹豫:“老爷……吾有话要说。”
潘浒正在看淮安府志中关于漕运的记载,头也没抬:“说。”
“有关韩昉……”贾超义斟酌词句,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是否……再斟酌斟酌?韩昉毕竟是卫指挥使,朝廷三品大员,在淮安经营多年,关系纠葛复杂。老爷若派人杀之……恐引发动荡,招来淮安官府弹压,若是传至中枢,怕是会引动皇帝震怒……”
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清楚:韩昉官大且根深,淮安政治敏感,不宜以暴制暴,简单杀之。
潘浒放下书,微不可察地摇摇头,眉头微挑。
“持正——”他语调深沉,用的是贾超义的表字,显得郑重,“某素来是不主动惹事,但绝不怕事。更不会遭人行刺,还要忍气吞声。”
略作停顿,他继续道:“韩贼胆大妄为,这些年勾结匪寇,劫掠商旅,灭门血案做了数十桩。如今更欲置某于死地。这等恶贼,某必要以血还血。”
贾超义还想再劝:“可是老爷,朝廷法度……”
“朝廷法度?”潘浒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持正,你可知建奴新酋正欲兵逼山海关,伺机进犯京畿河北。”
贾超义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辽东局势紧张,东虏日益坐大。却没有想到,东虏居然企图进犯我大明京畿。这……这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在危言耸听?”潘浒看穿他的心思,冷笑道,“关外仅宁、锦顽强抵抗,官军是不能饱腹,兵甲铳炮缺额极大,莫说反击,便是守城都显得力有不逮。各边镇自万历四十七年至今,精锐战兵也都消耗的差不多了,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甚至徒有虚名。”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冷峻:“若非还有山海关,还有东江军牵制,建奴怕是早已兵犯京师。”
贾超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是文人出身,虽未入仕,但对官场腐败、军备废弛早有耳闻。只是从未有人如此尖锐地说出来。
“你说,为何会如此?”潘浒盯着他,目光如刀。
贾超义低下头:“小的不知。”
“就是因为如韩昉这等人多如牛毛!”潘浒声音提高,在书房中回荡,“卫所军官,世袭武职,不思练兵备战,只知贪墨军饷,勾结匪类,欺压百姓。上行下效,层层腐败。这等蛀虫不除,大明朝拿什么抵挡建奴?长此以往……”
他顿住了,没说完。
十几年后,神州陆沉,衣冠沦丧。只是——这些话现在不能明说。
贾超义被这番话震得心神激荡。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也未能如潘老爷那般,对朝廷、对军事充满深深的失望与愤怒。
“老爷——”他拱手,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即便如此,此事还当慎重。毕竟……”
“无需多言。”潘浒摆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无论是谁,想要杀我潘某,就得有被杀的觉悟!”
贾超义浑身一抖。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
“无论是谁”——这四个字,包含了太多可能。若是皇帝下旨让他去死呢?若是朝廷要杀他呢?这话隐含的意思,让贾超义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去吧。”潘浒不再看他,拿起书,“做好你该做的事。”
“是。”贾超义躬身退出,脚步有些踉跄。直到走出书房,来到院中,被春风吹拂,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调兵令发出后,潘浒反倒闲了下来。
该吃吃,该睡睡,该乐乐。遇袭之事仿佛没发生过,他依旧每日处理些商行事务,余暇时便在书房看书——或者准确说,是看“话本”。
这日下午,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暖洋洋的。潘浒躺在摇椅上,捧着一本厚厚的“话本”看得津津有味。
书皮是《史记》,装帧古朴,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在研读史书。但内里的瓤,却是《金瓶梅》,而且是这个时代流行的原版(未删减版)。
单从学术角度而言,这部巨着堪称文学读物中最好的……嗯,生理学教科书。潘浒是以批判的眼光研读的,真的。它是一部集文学、理学(宋明理学之“理”)、经济学、时尚学、美食学于一体的划时代巨着,生动展现了明中叶市井生活的方方面面,对研究明代社会史、经济史、风俗史有重要价值。
当然,美中不足的就是插图太抽象,毫无美感。人物比例失调,线条粗糙,便是构成要素亦或是纵横角度,也得靠脑补。这一点,与闻名遐迩的倭国成漫存在很大差距,须得好好学习、大大提升。
正当他看得入神,研究到“潘金莲大闹葡萄架”这一经典章节的文学价值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他。
“老爷——”贾超义在门外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虞氏来访!”
虞氏?
潘浒合上书,心中一动。
那位“波涛汹涌”,从应天府回来了?
对于这娘们,潘浒内心会有一股颇为复杂的情愫。倒不是多深情——这才认识几天?而是……怎么说呢,她那样的女子,放在这个时代,实在可惜了。
那小模样,瓜子脸、柳叶眉、杏核眼,肌肤白里透红,细腻如瓷。放到后世,妥妥的整容模板,还是百万千万一次的那种。看那皮肤,后世那些劳什子护肤品都得找她做代言,光是这项进项,就够她住上万平大别墅,甚至买一架湾流专机。
再看那身材,前有波涛汹涌,后有完美翘臀,下有大长腿,中有小蛮腰。换个现代装束,穿身职业套裙或是晚礼服,有点像是律师剧里的栗娜,或是生活剧里的东晓——都是那种让男人移不开眼的类型。
这等绝色,放在这个时代,却要守活寡。凡有一点追求幸福生活的想法,便会被斥为“不守妇道”。那些礼教卫士,满口仁义道德,实则扼杀人性。潘老爷真想大嘴巴抽他们,抽到他们满嘴大牙统统掉光。若再不够,那就一枪崩了,省得祸害人间。
“人呢?”他问。
“在前厅候着。”
潘浒旋即起身,也不换身行头——就那一身宽敞且保暖的家居衣裳和千层底布鞋,就这么急吼吼地跑去会客。走到半路才想起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史记》封皮的《金瓶梅》,忙转身回书房放下。
直到走进前厅见到虞娇娥,他才发现对方神色有些微妙的变化——似有错愕,又有点喜悦,还夹杂着几分担忧。
潘浒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紧接着又赶紧低头看了一眼。
衣裳很平齐,没穿反,也没哪儿不对劲啊。千层底布鞋,舒服是舒服,就是有点……随意。
“虞娘子——”他开口道,“何时回的山阳?”
“就在刚刚……”虞娇娥话一出口,脸色就红了红。
这话说得有些急,也有些直白。日前得知潘浒到了淮安府,她就有些莫名的情绪。前几日又听闻他遭遇刺杀,所幸护卫得力,有惊无险。她闻讯后,禁不住有些着急了,想赶紧将那边的事情办完,好早些回来。
可这毕竟是私密事儿,一旦说了,岂非是将内心坦露?一个寡妇,如此关心一个外男,传出去还了得?
她又指了指潘浒的衣着打扮,轻声问:“您这是……刚起床吗?”
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点……忍俊不禁?
潘浒这才明白,虞娇娥先前之所以神情略显古怪,原来是因为自己穿着过于随意了。这身家居衣裳,宽松是宽松,保暖是保暖,但实在算不上体面。尤其是脚上那双千层底,跟官靴、云履比起来,确实寒酸。
但他不以为意,反而呵呵一笑,坦然道:“这是在自己家中,自然是怎么舒服就怎么来!规矩太多的话,就不是生活了,是受罪。”
说罢,他望着眼前这个女子。
今日虞娇娥穿了身淡紫色褙子,月白罗裙,发髻简单挽起,插一支碧玉簪。许是赶路匆忙,未施浓妆,但肌肤天然白皙,唇色自然嫣红,反倒更显清丽。尤其那双眼睛,此刻带着关切,眼波流转间,更添几分动人。
精致而娇娆,妩媚又清雅。令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牵挂。
一开始,面对男人无声的注视,虞娇娥还能忍住。可时间久了,就有些羞赧不自在了。她低下眼,轻声道:“潘老爷,你打算一直都这样站着么?”
声音轻柔,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
潘浒方才醒悟,拍了拍脑袋,尴尬一笑,伸手做出请的动作:“坐,请坐。瞧我,都忘了礼数。”
虞娇娥却摇摇头:“今日就不坐了,改日再请潘老爷饮茶。”
这是要走?
潘浒有些意外。他看得出来,虞娇娥是真心关切,才匆匆赶来探望。怎么话没说几句,就要走?
随即想起什么,问道:“日前我派人送去的礼物,你可都收到了?”
他说的是前些日子,他给送给虞氏的几箱所谓“阿美利肯精品”。全都是从三百多年后带来的姑娘家喜欢的事物——穿的、用的、护肤的,大木箱足足装了一大箱。
虞娇娥一听这话,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自然收到了。那箱子里……居然还有许多女性私密衣饰!那些款式、那些料子,她见都没见过。有些薄如蝉翼,柔若云雾;有些绣着精致花纹,却大胆得令人心惊。她只偷偷看了一眼,就慌忙盖上箱子,心跳如鼓。
这潘老爷,送礼物也送得……也太直接了。
她禁不住白了潘老爷一眼,那眼神似嗔似怨,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不再说话,抬脚就往厅外走。
这反应,潘浒哪能不明白?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虞娘子,一定有机会让你将那些衣饰穿戴起来的。”
这话近乎调戏了。但在潘浒看来,这是实话——那些内衣设计,确实能更好展现女性身材之美。他是以纯粹的、艺术的眼光说这番话的,真的。
虞娇娥娇躯微微一颤,脚步顿了一下,却不敢回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最后,她几乎是逃似的,快步走出了前厅,消失在院门外。
潘浒站在厅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微扬。
这女子,有意思。
害羞是真害羞,但那种压抑的、想要挣脱束缚的渴望,他也看得出来。就像被关在笼中的鸟,向往天空,却又不敢振翅。
慢慢来吧。
他转身回书房,脚步轻快。
早在事发当日,贾超义便按潘浒的吩咐,去了山阳县衙报案。
他带上了正式的条陈,上面清楚写着:登莱团练使潘浒,于某月某日在城郊某处遭匪寇伏击刺杀,幸得护卫拼死保护,方得脱险。现擒获匪徒若干,供出主使,请官府缉拿凶犯,查明真相。
条陈写得文辞并茂,证据确凿——至少表面上是。
县衙当值的典史接了条陈,扫了一眼,淡淡道:“放着吧。”
态度敷衍得近乎无礼。
贾超义忍住气,拱手道:“典史大人,此事关乎人命,还请尽快呈报县尊。”
典史抬了抬眼皮:“知道了。衙门有衙门的规矩,该怎么做,不用你教。”
过了两日,贾超义再去询问进展。
典史从一堆文书中翻出那份条陈,看了看,说:“此事已报府衙,待府衙批示。”
又过了两日,府衙的批示下来了——不是缉凶的指令,而是一纸公文:此案转回山阳县“详查”。
皮球踢回来了。
县衙这回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知县压根没露面,刑房书吏直接对贾超义说:“团练使遇刺?可有苦主?可有尸首?可有凶器?什么都没有,就凭一纸条陈,让衙门怎么查?”
贾超义据理力争:“有俘虏供词!凶犯已供出主使!”
书吏嗤笑:“俘虏?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再说了,你们说的那个主使——韩指挥使,那是朝廷三品大员,正儿八经的卫所指挥,岂是能随便攀诬的?你们可有确凿证据?人证物证何在?”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衙门不管,也不想管。
贾超义还想争辩,书吏已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条陈放这儿,衙门自有公断。你且回去等着吧。”
这一等,就再没了下文。
贾超义回来禀报时,潘浒正在书房看淮安府志。
听完整个过程,他放下书,笑了笑。
“果然。”他一点都不意外。
淮安官府的反应,让潘浒切身体会了一番来自士族官绅的“傲慢与偏见”。
在他那个时代,一个地方豪强派人刺杀外来投资者,这是惊天大案,官府必然严查,媒体必然追踪,舆论必然哗然。但在这里,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是“登莱团练使”。
这个头衔,在盐商眼中,是握有强兵的象征,值得忌惮;在韩昉眼中,是可能抢他女人的威胁,必须除掉。但在文官老爷们眼中,不过是个“民夫头子”,一介布衣罢了。
漕运总督衙门根本未将此案纳入视线——二品大员,主管漕粮运输,地方治安案件不在其职责范围,更别说涉及一个“团练使”了。在那些高官看来,这大概就跟街边两条狗打架差不多,不值得关注。
淮安府衙的态度则是:没把“登莱团练使遇刺一事”当回事。在那些文官眼中,“团练”就是与民夫差不多的乌合之众,是地方士绅弄来保护家产的私人武装,上不了台面。别说团练,就是正经的大明官军,在他们眼中都是一帮丘八,粗鄙无文,动辄斥骂甚至鞭笞。
山阳县衙更直接:你一个外地来的团练头子,在淮安地界上遇刺,自己没本事,护卫不力,还想让官府给你出头?真当衙门是你家开的?再说了,你指认的主使是韩指挥使,那可是三品武职,是我们知县老爷(正七品)能动的?识相的就自己咽下这口气,不识相……那就等着吧。
层层下来,结果就是:条陈转了一圈,回到原点,搁置不理。也许哪天衙门闲得无聊,会翻出来看看。也许永远不会。
潘浒听完贾超义的汇报,只说了两个字:“懂了。”
他确实懂了。
这些自恃极高的老爷们,可能被高高捧着太久了,坐在轿子里,坐在公堂上,坐在酒宴中,被人奉承着,被人敬畏着,还没搞明白,乱世已经来临。
他们还在用太平年间的规矩办事,还在用文贵武贱的眼光看人,还在用“朝廷法度”的名义推诿搪塞。
他们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当秩序崩坏,当刀剑出鞘,当烽烟四起时,他们那些引以为傲的功名、官位、家世,在武力面前,一文不值。
面对武人手中的刀剑枪炮,他们这些自诩贵不可言的贵人们,其实不过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罢了。
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