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十一月十五。
西伯利亚的第一场暴风雪终于过去,天空短暂地放晴,阳光惨白地照在鄂毕河千里冰封的河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镇北堡(原基洛夫堡)内外,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缴获的物资正在分类、打包、装车。
皮毛、药材、少量金沙和琥珀被打成结实的包裹,缴获的沙俄火器被集中起来,一部分准备带回河套研究,一部分将配发给归附的土着部落作为奖赏。
最重要的,是那数百箱地图、文书、航海日志和科学笔记,被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裹,装上特制的防震马车。
沈川站在堡内最高的塔楼上,俯瞰着这一切。
玄色大氅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中纹丝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冰晶,又迅速消散。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营地,投向东南方。
“曹信,索朗。”他没有回头,唤道。
“末将在!”
两人应声上前。曹信一如既往的沉稳,索朗则因被委以重任而眼神灼灼,这位归化的鞑靼将领,如今已彻底成为沈川体系中的核心一员。
沈川转身,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深邃:“西伯利亚战事,暂告段落。罗刹人在此地的触手已被斩断,
十年之内,应无力大规模东顾,但这片土地,不能就此放空。”
他从怀中取出两份早已准备好的、加盖了镇国公大印和私章的文书,分别递给二人。
曹信接过,展开一看,抬头是奏请设立北庭都护府及委任事。
文中以沈川的名义,向朝廷举荐曹信为“大汉宣慰北庭都护府正使、领镇北将军,索朗为副使、领靖北将军,暂留精兵四千,辖制西伯利亚南境七堡及附从诸部,卫疆拓土,抚夷安边”。
索朗的汉文读写尚在磕绊阶段,曹信低声为他解释了文意。
索朗浑身一震,单膝跪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激动道:“国公爷!末将末将何德何能,担此重任,索朗一介降虏……”
“起来。”沈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用人,不问出身,只问才能与忠心,这几年,你的勇猛、机变、以及对草原部落的了解,
我都看在眼里,也从没把你和你治下的兄弟当鞑靼人看,你们和汉人一样,都是我的同胞,
西伯利亚的情况复杂,既有残留的罗刹细作,有新附的土着部落,北方还有罗刹的零星据点,
准噶尔的变故,迟早也会波及,需要一位既通汉事,又懂草原的人坐镇,
曹信稳重,可掌大局,你锐敏,可理边情,你二人搭档,我放心。”
曹信也肃然抱拳:“国公爷放心,末将必竭尽驽钝,与索朗将军同心协力,为大汉守好此北疆门户,人在,地在!”
沈川点点头,继续交代:“留下的兵马,以你本部亲卫一千五,索朗部两千鞑靼骑兵为核心,
另配属李玄留下的两个燧发枪营、一个工兵队、以及部分归附的土着辅助兵,共计五千五百千人,
粮草我已命虞向荣计算过,各堡存粮加上缴获,
足够你们支撑到明年夏末,开春后,我会从河套组织第一批移民和补给运来。”
他走到墙边悬挂的详细地图前,手指划过几个关键点:“你们的任务,有明有暗,
明面上,巩固七堡防务,继续清剿零星罗刹残兵,安抚归附部落,并开始小规模的屯田试点,选鄂毕河上游那几处黑土河谷,暗地里……”
他压低声音。
“第一,继续向北、向西派遣精干探马,绘制更详尽的地图,尤其是通往北冰洋的河道和西面哈萨克草原的通道,
第二,密切关注西边准噶尔部在西伯利亚地区的动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沈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提防一切试图重新渗入此地的沙俄势力,无论是商人、探险队,还是传教士,
原则是和平经商的,课以重税,严加监视,携带武器或测绘工具的,一律以间谍论处,就地格杀,
我们要给沙俄一个清晰的信号——东进之路,到此为止。”
“末将明白!”
曹信和索朗齐声应道。
他们深知,留守西伯利亚绝非美差,而是责任重大、环境艰苦、危机四伏的苦差事。
但这也意味着巨大的信任和机遇。
“好了,去吧,整顿留守兵马,清点物资,我与大军三日后启程。”
沈川挥挥手。
二人行礼退下。
塔楼上,又只剩下沈川一人。他望着东南方,思绪已飞越千山万水,回到了那个权力与危机交织的中枢。
当日下午,沈川召集了所有千总以上将领,宣布了东归决定和留守安排。
众将并无太大意外,连续征战近半年,士卒思归,且西伯利亚已入寒冬,大规模军事行动已不适合。
留下必要的守备力量,主力南返休整,是明智之举。
十一月十八,晨。
镇北堡南门外。
留守的五千五百名将士列队肃立,玄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曹信、索朗立于队前,向即将开拔的主力部队行军礼。
沈川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矗立在冰雪中的堡垒,以及那些即将在此度过漫长冬季的儿郎们。
他举起马鞭,向曹信、索朗,也向所有留守将士致意,没有多言,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出发!”
号角长鸣,车轮辚辚,马蹄踏碎冻土。
两万多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缓缓离开鄂毕河畔,向着东南方向,踏上了漫漫东归之路。
队伍沿着来时节节修筑的简易道路和驿站前行,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
十二月初,大军抵达叶尼塞河上游的临时营地,与之前在此扫荡残敌、修建驿站的李通部会合。
在这里,沈川进行了一次关键的秘密召见。
帐内炭火熊熊,只留下李通一人。
沈川卸去甲胄,只着常服,神色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李通,你的伤,可好利索了?”沈川问。
李通拍了拍胸口:“回国公爷,早好了,这西伯利亚的寒风,比杖伤还顶用!”
沈川笑了笑,示意他坐下。他斟了两杯温过的酒,递了一杯给李通,自己慢慢抿着另一杯。
“大军即将折向南方,经唐努乌梁海,回漠南,再返宣府。”沈川缓缓道,“但你要带一队人,继续向西。”
李通精神一振:“国公爷有吩咐?”
“去准噶尔部。”沈川放下酒杯,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巴图尔珘台吉和他的九千精锐消失在西伯利亚,
这个消息,迟早会传回去。与其让他们胡乱猜疑,不如我们给他们一个答案。”
李通心领神会:“国公爷的意思是……嫁祸给罗刹人?”
“不仅是嫁祸。”沈川眼中幽光闪动,“要把水彻底搅浑。”
他铺开一幅西域及中亚的地图,手指点准噶尔汗国的位置,然后向西移动,划过哈萨克草原,最终落在一个标注为小玉兹的区域。
“你以我军使者的身份,前往准噶尔部现在的主事者处,告知他们,我军与准噶尔部联军在西伯利亚势如破竹,连克罗刹要塞,
但在继续向北追击残敌时,于鄂毕河以北的荒原,遭遇了沙俄与西边小玉兹部落的联军伏击。”
李通仔细听着,大脑飞速运转。
“伏击规模极大,沙俄动用了至少两万兵力,并且得到了小玉兹骑兵的侧翼支援。”
沈川编织着谎言,细节却栩栩如生。
“联军猝不及防,血战竟日,巴图尔珘台吉为掩护友军突围,亲率本部九千精锐断后,浴血奋战,最终……
全军覆没,大汗壮烈殉国,我军虽拼死救援,但路途遥远,赶到时已不及,只抢回了大汗的部分遗物。”
他顿了顿,看着李通:“你要表现得悲愤、痛心,更要强调沙俄的卑鄙,他们不敢正面交锋,只敢勾结西边的哈萨克人设伏,还要暗示,
沙俄军队之所以能精准伏击,是因为小玉兹人提供了情报和向导,他们早就觊觎准噶尔在斋桑泊一带的草场。”
李通深吸一口气:“国公爷此计甚妙,一石数鸟,既解释了准噶尔精锐的覆灭,撇清了我军的嫌疑,
又将矛头引向沙俄和西边的小玉兹,更妙的是,小玉兹确实与沙俄有往来,也常与准噶尔有边境摩擦,这个借口,他们很难完全辩驳!”
“不止如此。”沈川手指敲了敲小玉兹的位置,“沙俄正在里海、乌拉尔河一带扩张,与哈萨克各部落冲突不断,
小玉兹是沙俄东进和南下的重要障碍之一,我们把这个消息坐实,等于是给沙俄背后点火,
准噶尔部失去大汗和精锐,正需立威和转移矛盾,很可能会将怒火撒向小玉兹,甚至与沙俄在哈萨克草原的扩张产生直接冲突……”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让他们在西边狗咬狗,打得越凶越好,
如此,沙俄无力东顾,准噶尔元气大伤且被西方牵扯,而我则可从容经营北疆,消化西伯利亚。”
李通心悦诚服,起身抱拳:“末将明白!定将此行办得滴水不漏!”
“人选要精干,护卫要得力,礼物……从缴获的沙俄物品中,挑几件有沙皇标志或军官信物的遗物,作为证据,话要说得圆,情绪要饱满。”
沈川最后叮嘱。
“此事若成,便是又一场不亚于西伯利亚之战的胜利。”
“末将领命!”
当夜,李通便带着五十名精挑细选的骑士,脱离主力,带着特殊的使命”,消失在西方的风雪暮色之中。
沈川站在营帐外,望着李通小队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东归的路还很长,但他的布局,已然超越了脚下的路途,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