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祯五年,十月末。鄂毕河彻底封冻,西伯利亚进入了长达七个月的严冬。
沈川没有立即南返。
他在新修复的基洛夫堡——现在改名为“镇北堡”——度过了第一场暴风雪。
堡内,缴获的沙俄档案和地图堆积如山,随军的书记官、匠师、甚至从俘虏中甄别出的几名通译,正在日夜不停地整理、翻译、测绘。
炭火将宽敞的议事厅烘得温暖如春。
沈川站在一幅巨大的西伯利亚南部地图前,目光深沉。
地图上,新标注的七个戍堡如钉子般楔入鄂毕河与叶尼塞河流域,构成了一条初步的控制链。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国公爷,各堡库存初步清点完毕。”
虞向荣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进来,脸上带着兴奋与疲惫交织的神色。
“光是木材,您看看——萨玛尔、基洛夫、季米特里耶夫斯克……这几个主要据点附近,勘测出的优质成材林,
按现在的砍伐速度,足够连续采伐五百年,主要是红松、落叶松、云杉,都是上好的船材、梁柱!”
沈川接过册子,快速翻阅。数字令人心动:仅已探明的七个戍堡周边五十里范围内,
可利用的成熟林木储量就超过五百万立方米,这还不包括更北方的广袤原始森林。
“漠南、西域,如今最缺的就是这个。”
沈川放下册子,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积雪覆盖的无尽森林。
“修建城池、制造火炮、打造战船、乃至百姓起屋造车,哪样不需要巨木?
中原历经数千年开发,巨木难寻,价格腾贵,而这里……”
他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这里几乎是未开发的处女地。”
曹信沉吟道:“木材是好,可如何运回去?
从西伯利亚到河套,数千里之遥,中间要过草原、戈壁、山地。
靠牛车马车,运费怕是比木头本身还贵,且损耗巨大。”
“所以需要修路。”
沈川走回地图前,手指沿着一条想象的轨迹滑动。
“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能通行重载车辆的官道,
从镇北堡开始,向南,沿鄂毕河支流进入唐努乌梁海地区,再折向东南,
穿过杭爱山与肯特山之间的谷地,最终接入我们在漠南修建的戍堡网络和驿道。”
他画的这条线,几乎贯穿了整个蒙古高原北部。
厅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国公爷,这……这可是不下四千里的工程!”李玄失声道,“沿途多是无人区,
要穿越大河、沼泽、森林、山地,即便征发十万民夫,没有十年之功,恐怕连路基都铺不完!”
“十年不够,就二十年。”
沈川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条路,不是为我们这一代人修的,是为子孙后代修的,
有了这条路,西伯利亚的木材、皮毛、矿产,才能变成滋养北疆、强盛大汉的血液。”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超越时代的光芒:“而且,谁说一定要靠人力和畜力?”
众人一愣。
沈川从案头拿起另一份草图,那是他闲暇时亲手绘制,线条粗陋,却结构奇异。
图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金属锅炉,连着活塞和曲轴,还有……
冒着烟的烟囱。
“此物,我称之为蒸汽机。”沈川将草图铺在桌上,“原理是利用燃烧产生的热气,
推动水沸腾产生蒸汽,蒸汽膨胀推动活塞往复运动,
再通过曲轴转化为旋转动力,一旦成功,其力量将远超牛马,且不知疲倦。”
帐内一片寂静。
将领们面面相觑,匠师们则瞪大眼睛,试图理解那奇特的构造。
“国公爷……这,这能成吗?”河套匠作监跟来的老匠师周大锤,颤巍巍地问道,“用水汽……推动铁家伙?”
“原理上可行。”沈川肯定道,“我已将更详细的构想和关键难题写成了笔记,
回到河套后,匠作监要成立专门的研究坊,抽调最好的铁匠、铜匠、木匠,拨给足够的银钱和材料,进行试制,
初期目标不是造出能用的机器,而是验证原理,解决密封、传动、效率这些关键问题。”
他看向周大锤:“此事不急在一时,可能三年,可能五年,甚至十年才有小成,但一旦突破,其意义……”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那条漫长的设想道路。
“将不亚于百万大军。”
李通若有所思:“国公爷的意思,是将来用这蒸汽机……拉车?”
“不止拉车。”沈川在地图上轻轻画了两条平行线,“而是拉动在铁轨上行驶的车辆,
铁轨减少摩擦,蒸汽机提供强大而稳定的动力,
如此,一列火车装载的货物,将相当于数百辆牛车,
且速度更快,不受天气和牧草限制,
从西伯利亚到河套,或许只需数日。”
这个设想太过超前,以至于帐内众人一时难以消化。
但他们跟随沈川日久,见过太多不可思议变为现实——从燧发枪到标准化火炮,从戍堡体系到水攻战术。
此刻,虽然难以想象“铁马”奔驰于铁轨上的景象,却无人敢轻易否定。
“路要修,机器要研,这是长远之计。”沈川将话题拉回现实,“眼下,还有一事可立刻着手,移民。”
他指向地图西伯利亚的南部区域:“你们看这里,鄂毕河、叶尼塞河上游的河谷地带,虽然冬季严寒,但夏季短暂而温暖,
土地是罕见的黑土,极其肥沃,只是因为人口稀少,罗刹人只知掠夺皮毛,从未认真开垦。”
曹信眼睛一亮:“国公爷是想,从汉地迁徙百姓来此垦荒?”
“正是。”沈川点头,“中原土地兼并日益严重,无数百姓失去田地,沦为佃户、流民,是动荡之源,
而这里,有广袤无主的沃土,朝廷和那些士绅世家,
舍不得中原的田亩,但对这万里之外的苦寒之地,想必不会太在意。”
他勾勒出一个双赢的图景:“我们以镇国公府和北庭都护府(待设立)的名义,
招募无地流民、受灾百姓、甚至部分军户余丁,许以土地、农具、种子,组织他们前来屯垦,
头三年免租税,此后田赋也远低于中原,
如此一来,汉地矛盾可稍得缓解,而西伯利亚也将有了扎根的汉民,
不再是飘萍般的戍堡和军队。”
李玄皱眉:“国公爷,此事……朝廷会答应吗?
大规模移民,历来敏感。且西伯利亚名义上虽归我军控制,但朝廷尚未正式设府置县,我们自行移民垦殖,恐遭非议。”
“所以先不要大张旗鼓。”
沈川早已深思熟虑。
“初期,以充实边堡、安置俘获之归顺土着及汉化部众为名,小规模进行,
主要招募北地边民,他们更耐寒。每批数百户,分散安置于各戍堡周边,亦兵亦农,平时垦殖,战时协防。”
他眼神深邃:“待生米煮成熟饭,屯垦点星罗棋布,粮食自给,人口繁衍,
朝廷即便有心干涉,也为时已晚。届时再请设州县,便是水到渠成。”
“潜移默化。”虞向荣喃喃道。
“对,潜移默化。”沈川肯定道,“修路、研发蒸汽机、移民屯垦,这三件事,
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可能需要一代人甚至更长时间,
但唯有如此,西伯利亚才能真正成为汉土,而非地图上一个空洞的名词。”
他环视众将:“我们这一代人,打下了这片土地,
下一代人,要让它生根发芽,再下一代人,要让它开花结果,
北疆的崛起,民族的强盛,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一场需要数代人前赴后继的漫长征程。”
厅内寂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众人仿佛看到了一条漫长而艰难、却通往光明的道路在眼前展开。
接下来的日子,沈川的意志开始化为具体行动。
他亲自起草了数份长篇文书。
一份是给河套匠作监的《蒸汽机研发纲要》,详细阐述了基本原理、技术难点、研发步骤和资源需求,要求不惜工本,建立秘密研究工坊。
一份是给河套政务司的《北疆移民屯垦试条》,规定了招募对象、安置办法、土地政策、管理架构。
还有一份是给自己麾下工兵和测绘队伍的《北道勘测规划》,要求利用这个冬天,开始对设想中的南归道路进行初步的地形勘测和路线选择。
同时,他也没有放松对现有占领区的巩固。各戍堡继续增筑防御工事,储备物资,整训守军。
对愿意归附的鄂温克、雅库特等土着部落,沈川给予了优厚条件:承认其部落自治,但首领需接受汉朝官职,部落子弟需入戍堡学习汉话汉字,部落需提供向导、皮毛并协助维持地方治安。
一场无声的、却影响深远的变革,在西伯利亚的冰雪中悄然启幕。
十一月上旬,沈川终于率领主力开始南返。
队伍浩浩荡荡,除了军队,还带走了甄别出的三百余名沙俄工匠、学者、以及大量地图、档案、书籍。
战利品堆积如山,仅优质皮毛就装了上百辆大车。
临行前,沈川再次登上镇北堡的城墙。
寒风凛冽,极目四望,白雪皑皑,森林无边。
这座沙俄人经营多年的石头堡垒,如今飘扬着玄色汉旗。
他知道,自己还会回来。
下一次,带来的可能不仅仅是军队,还有工匠、农夫、铁轨和那个还在构想中的、咆哮的钢铁巨兽。
南归的路很长,风雪依旧。但沈川心中,一幅关于北疆未来的壮阔蓝图,已然清晰。
那是以铁与血奠基,以汗水与智慧浇筑,需要数代人去实现的、冰原上的崛起之梦。
车轮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辙印,如同历史的轨迹,向着南方,也向着未来,蜿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