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刀血宴,雪夜焚城
十月十一,黄昏。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铁幕,将鄂毕河两岸笼罩在漆黑暮色中。
风从北方的冻原吹来,卷着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如同沙砾。
气温已降至零下三十度,呼气成霜,滴水成冰。
准噶尔大营此刻却燃烧着比严寒更刺骨的怒火。
中央最大那顶金顶大帐前,篝火熊熊,映照着数百张悲愤扭曲的面孔。
巴图尔珘台吉的遗体被安放在铺满珍贵皮毛的担架上,身上覆盖着象征汗王身份的蓝底金月旗。
沈川站在篝火旁,玄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面色沉痛,眼中却冰冷如常。在他身后,曹信、李玄、索朗等汉将肃立,数百汉军精锐悄然控制了营地外围所有关键位置。
“诸位,”沈川开口,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我与大汗昨日同猎甘道夫斯荒原,本欲切磋箭术,畅叙情谊,却不料遭遇罗刹人的伏击!”
他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准噶尔贵族。
那些面孔上写满了愤怒。
“伏击者伪装成野兽踪迹,潜伏在雪地中。”沈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至少有三四十人,用的武器……”
他指向银盘中的弩箭。
“就是这种!短弩,淬毒,明显是精心准备的一场刺杀!”
准噶尔贵族们骚动起来。
有人怒吼,有人咒骂,更多人红着眼睛瞪着那支箭。
“我们拼死抵抗,大汗亲手射杀三人。”沈川继续编造,细节栩栩如生,“但对方人数太多,且早有预谋,
大汗为护我突围,背后中箭,等我带人杀回时,刺客已遁入风雪,只留下这具弩和几具尸体。”
他拍了拍手。
几名汉军士兵抬上三具尸体。
那是今晨从战俘营挑出来的沙俄俘虏,早已被处理过,身上胡乱穿着破烂的皮毛,脸上涂抹了血污,胸口插着箭矢。
尸体被随意扔在雪地上。
“检查尸体!”
沈川厉声道。
几个懂俄语的准噶尔人上前,翻检尸体。
他们很快发现了证据:尸体怀中搜出的十字架,靴子里藏的俄文信件碎片。
“是罗刹人!”
“沙皇的走狗!”
“这些畜生!战败了就用这种卑劣手段!”
怒火被彻底点燃。
准噶尔贵族们拔出弯刀,对着夜空咆哮。
巴图尔珘台吉虽在谈判时显露贪婪,但终究是带领准噶尔部纵横漠西数十年的雄主,在部众中威望极高。
他的死,必须用血来偿还。
“国公爷!”
一个满脸虬髯的准噶尔千夫长站出来,他是巴图尔珘台吉的堂弟,名叫阿卜杜勒,此刻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凶手何在?!我们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沈川悲痛地摇头:“刺客狡诈,风雪又大追丢了,但我已下令封锁方圆五十里,他们逃不远。”
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光一闪。
“不过诸位有没有想过,这些罗刹残兵,是如何知道大汗行踪的?又是如何精准埋伏在狩猎路线上?”
这个问题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部分怒火,换来了深思。
“国公爷的意思是我们这里有内奸?”阿卜杜勒眯起眼睛。
“我不敢妄断。”沈川语气沉重,“但诸位想想,过去两个月,我们抓了多少罗刹俘虏?
七千多人,这些人分散在各处戍堡工地,由贵部监管,
其中难道不会有沙皇的死忠?不会有伺机报复的军官?”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穿透力:“尤其是……那些正在修建戍堡的俘虏,
那里距离甘道夫斯荒原最近,看守相对薄弱,而且……”
沈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阿卜杜勒猛地转身,看向东南方向,戍堡的轮廓在暮色中隐约可见。
那里关押着一千二百名沙俄战俘,由三百准噶尔骑兵看守。
“那些杂种……”阿卜杜勒的牙咬得咯咯作响,“吃着我们的粮食,干着最轻的活,心里却还想着刺杀大汗,不可饶恕!”
“副汗,冷静!”
另一个较年长的贵族,名叫莫日根,试图劝阻。
“此事还需详查,那些俘虏都在严密看管下,如何能溜出去三四十人携带武器埋伏?这不合逻辑……”
“逻辑?!”阿卜杜勒咆哮,“我兄长死了,死在罗刹人的毒箭下,尸体就在这儿,证据就在这儿,你跟我讲逻辑?!”
他刷地拔出弯刀,指向东南:“传令!戍堡周围所有准噶尔守军,立刻集结,
把那些罗刹畜生全部抓起来,一个一个审,找到同党,全部处死!”
“副汗!不可冲动!”莫日根急道,“那些俘虏人数众多,万一激起暴乱……”
“暴乱?”阿卜杜勒狞笑,“那就杀!杀到他们不敢暴乱为止,”他转向沈川,“此事涉及大汗血仇,
也是贵我两军的共同敌人,请汉军协助封锁外围,防止余孽逃脱!”
沈川犹豫片刻,最终沉重地点头:“既然是刺杀大汗的凶手,自当协力。曹信。”
“末将在!”
“带你的人,配合准噶尔的兄弟们,封锁戍堡周边所有道路,
记住,只封锁,不介入内部事务,这是准噶尔的家事。”
“是!”
命令迅速传达。
准噶尔大营内,一千五百名骑兵在阿卜杜勒的亲自率领下,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向东南。
马蹄践踏积雪,溅起漫天雪沫,杀气冲天。
而与此同时,第四号戍堡内,另一场风暴也在酝酿。
戍堡主体已基本完工,高两丈的夯土墙围出一个边长六十丈的方形区域。
墙内,几十座简陋的木屋和窝棚挤在一起,那是俘虏的住处。
墙角堆积着石料、木材和工具。
中央的空地上,一千二百名沙俄俘虏刚刚结束一天的劳作,正在排队领取晚餐,每人一碗稀薄的燕麦粥,一块冻硬的黑面包。
看守他们的三百准噶尔骑兵明显加强了警戒,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敌意。
皮鞭的抽打声比往日更频繁,呵斥也更粗暴。
“快点!磨蹭什么!”
一个准噶尔十人长用生硬的俄语吼道,鞭子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老兵背上,留下血痕。
俘虏群中,一双双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压抑的怒火和恐惧。
他们大多是普通士兵,也有少数军官和工匠。
两个月的苦役、严寒、饥饿和虐待,早已磨灭了大部分人的反抗意志。但求生的本能仍在,对自由的渴望仍在。
伊万·彼得罗夫——那个曾在萨玛尔被俘的火器教官——蹲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冷的粥。
他的冻伤还没好,手指缺了两根,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注意到今天看守的异常,人数增加了,换防更频繁了,而且他们看俘虏的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不对劲。”
他对身旁的米哈伊尔,那个在基洛夫堡冻掉耳朵的上尉,低声道。
“可能要出事了。”
米哈伊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出什么事?最多再打死几个……”
话音未落,戍堡大门方向突然传来骚动。
一队准噶尔骑兵疾驰而入,为首的百夫长用蒙语大声吼叫着什么。
看守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开始粗暴地驱赶俘虏,将所有人往中央空地赶。
“所有人,集合!”
“快,跪下!双手抱头!”
皮鞭和棍棒雨点般落下。
俘虏们惊慌失措,有人反抗,立刻被几支长矛刺穿。
惨叫声在暮色中格外凄厉。
“他们要干什么?”
米哈伊尔声音发颤。
彼得罗夫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些准噶尔士兵——他们正在布置火把,清空场地,还有人在准备绳索和砍头的木墩。
这是要大清洗。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看守队伍的缝隙中溜了过来,飞快地塞给彼得罗夫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卷羊皮纸,用俄文写着潦草的字迹。
彼得罗夫借着暮光迅速扫过,瞳孔骤缩。
纸条上写着:“准噶尔汗被刺杀,凶手疑为罗刹残兵,准噶尔人已决定屠杀所有俘虏报复,
汉军不会介入,要么等死,要么反抗,东墙第三根木桩下有武器,愿上帝保佑你们。”
没有署名。
但彼得罗夫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借刀杀人的阴谋。
无论准噶尔汗是不是罗刹人杀的,现在,所有俘虏都要成为陪葬。
“看完了吗?”
米哈伊尔凑过来,脸色惨白。
彼得罗夫将纸条塞进嘴里,咀嚼,咽下。
他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他们要杀光我们。”
“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彼得罗夫的声音冰冷而决绝,“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拼一把。”
他看向东墙方向。
“那里有武器。”
米哈伊尔嘴唇颤抖,最终重重点头:“拼了。”
消息在俘虏中悄无声息地传递。
绝望催生出勇气,恐惧转化为疯狂。
当阿卜杜勒率领的一千五百准噶尔骑兵抵达戍堡外,与三百守军汇合,开始准备大规模抓捕和审讯时,他们不知道,猎物已经悄悄磨利了爪牙。
戍堡内,准噶尔百夫长正在用蹩脚的俄语宣布:“所有人,按工队排队!接受检查,有隐瞒者,格杀勿论!”
彼得罗夫对米哈伊尔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挪向东墙。
其他几十个收到消息或有同样预感的俘虏,也开始向那个方向移动。
东墙第三根木桩——那是一根用来加固墙体的粗大松木。
彼得罗夫蹲下身,用手扒开下面的积雪和冻土。
果然,土层是松的。
挖下去不到一尺,碰到了硬物。
不是刀剑,而是——铁锹、镐头、凿子,甚至几根削尖的木棍。
数量不多,只有二十几件,但足够了。
“拿!”
彼得罗夫低吼。
武器被迅速分发。
拿到工具的人眼中燃烧着求生的火焰。
他们不是战士,只是绝望的囚徒。但有时候,绝望比任何训练都更能催生战斗力。
准噶尔百夫长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厉声喝道:“那边!干什么?!跪下!”
彼得罗夫站起身,手中握着一柄生锈的铁镐。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两个月来的第一声怒吼:
“为了生存——杀!!!”
怒吼如同信号。
二十几个拿到武器的俘虏率先暴起,扑向最近的看守。
其他人见状,也彻底疯狂了——没有武器,就用石头、用木棍、用牙齿、用指甲!
屠杀计划变成了暴乱。
准噶尔守军猝不及防。
他们以为面对的是一群驯服的羔羊,没想到是垂死的困兽。
第一波冲击,就有十几个看守被铁镐和铁锹砸倒。
鲜血在雪地上泼洒,惨叫声、怒吼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反了!反了!”
百夫长拔刀砍翻一个扑来的俘虏,嘶声大喊。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但已经晚了。
暴动如同野火般蔓延。
一千二百名俘虏,即使只有十分之一敢拼命,也是一百二十头疯狂的野兽。
而且,他们熟悉这个他们亲手建造的戍堡的每一寸,哪里是死角,哪里是薄弱点,哪里可以躲藏。
大门外的阿卜杜勒听到堡内的动静,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俘虏暴动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十人长冲出来报告,“他们……他们有武器,杀了我们好多人!”
“废物!”阿卜杜勒一刀劈死报信的十人长,咆哮道,“冲进去,全部杀光!一个活口不留!”
一千八百名准噶尔骑兵开始强攻戍堡。
但大门被暴动的俘虏从内部用杂物堵死,墙头也有俘虏用石头和木头向下砸。一时间竟攻不进去。
而这时,更致命的消息传来。
“副汗!戍堡各地……戍堡各地的俘虏也暴动了,他们夺了部分武器,正在攻打我们的守军!”
“西边的苦力营也在骚动!”
阿卜杜勒脑子嗡的一声。
他意识到,这不是偶然的暴动,这是有预谋的、连锁的反抗。
但怒火已经彻底吞没了理智,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杀光所有罗刹人,为兄长报仇。
“分兵!一部分继续攻打这里,其他人去镇压其他戍堡!”
阿卜杜勒红着眼睛下令。
“告诉所有人,不要俘虏,凡是罗刹面孔,全部砍了!”
命令被忠实执行。
准噶尔骑兵分成数股,开始对各个关押俘虏的据点进行无差别屠杀。
而俘虏们,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抢夺武器,占据工事,甚至有人点燃了自己的窝棚,制造混乱。
夜色完全降临。
风雪更大了。
鄂毕河两岸,火光四起,杀声震天。
曾经并肩作战对抗沙俄的联军,此刻将屠刀挥向了彼此,挥向了那些在严寒中瑟瑟发抖的战俘。
而在距离第四号戍堡三里外的一处高地上,沈川骑着马,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曹信策马而来,低声道:“国公爷,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准噶尔人已经杀红了眼,俘虏那边反抗激烈,双方伤亡都在快速增加。”
沈川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们的人呢?”
“已全部撤出冲突区域,在外围建立封锁线,按照您的吩咐,没有介入。”
曹信顿了顿。
“不过……国公爷,准噶尔人毕竟还有近八千骑兵,
那些俘虏撑不了多久。一旦镇压下去,阿卜杜勒可能会怀疑……”
“他不会有机会怀疑了。”沈川淡淡道,“等他们双方都流够血,精疲力尽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但曹信明白了。
借刀杀人,然后,收拾残局。
风雪呼啸,将远处的喊杀声和惨叫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火光映在沈川眼中,跳跃不定,如同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冰冷而精准的算计。
西伯利亚的雪,今夜将被鲜血染红。而这场血,将浇灌出他想要的新秩序。
无论死的是罗刹人,还是准噶尔人。
都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