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么多光棍要进入倭国,朱常洛十分的不放心,因此特意命令大明皇家军队练兵总教官戚祚国负责对着四十多万光棍进行训练,以让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基本的自保能力。
戚祚国是抗倭英雄戚继光的长子,自幼跟随戚继光,在兵书堆里长大。跟随沈有容组建东海舰队、在澎湖海战、铲除伪昌隆政权、南方土地改革等方面都获得了巨大的功劳,被封为侯。
自泰昌帝朱常洛决定在大明军队中设立单独练兵司之后,戚祚国就被任命为大明军队练兵司总司长,入大明军事内阁,获得了重用。
对于能够获得皇帝的重用,将近60的戚祚国内心十分激动和感恩,因为他达成他父亲都没有做到的成就,在内心里对朱常洛也是死心塌地的忠诚。
戚祚国作为第一任练兵司总司长总司长,做事极其较真——较真到同僚们都私下说他“不像戚家人,而像戚家刀”。
可正是这把刀,却是朱常洛此刻最需要的刀。
“四十二万光棍。”戚祚国把名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种地的、打鱼的、烧窑的、挖煤的、扛活的、要饭的……还有杀人越货的。”
他合上册子,抬眼看着传旨太监:
“陛下的意思是,把他们变成民,还是变成兵?”
太监赔笑:“这个……陛下只说,要编管,要训练,要让他们在倭国站住脚……”
戚榨国没等他说完,起身往外走。
“大人,您去哪儿?”
他的背影顿了顿,“去釜山。”
半个月后,朝鲜釜山港。
海风凛冽,卷着咸腥的水汽扑上堤岸。港口的栈桥连日连夜吱呀作响,一艘接一艘的运输船靠岸,吐出一批又一批灰袄汉子。
罗三炮踩上朝鲜土地时,腿有些软。
十二天的海路,吐了八天。同舱的陈四吐得更惨,胆汁都呕出来了,趴在船舷边有气无力地哼哼。
可一踏上岸,陈四就活了。
他站在码头上,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娘的,这朝鲜的风,怎么闻着有股娘们味儿?”
旁边有人笑骂他想娘们儿想疯了。
陈四不恼,只是把那枚红绳穿的竹牌从领口掏出来,低头亲了一口。
罗三炮没笑。
他望着港口连绵不绝的帐篷,望着来来往往的灰袄人群,望着远处山岗上持枪巡逻的士兵——
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是几十万人的事。
戚榨国抵达釜山时,后勤保障团的民夫已增至四十七万。
数字还在涨。
他在港口站了一刻钟,看了三艘船靠岸。下来的汉子们有的一脸茫然,有的满眼兴奋,也有的蹲在码头上,望着来路的海平线发呆。
“大人,”随行的书办小心翼翼,“这四十多万人,如何编管?”
戚祚国没答。
他转身往营地走。
走了半程,忽然开口:
“按卫所制。”
书办一愣:“卫所?大人,这是民夫,不是军户……”
“他们在国内是民。”戚榨国步子不停,“出了国就是兵。”
他顿了顿:
“是将来要在倭国扎根的兵。”
当夜,戚祚国伏案疾书,拟定了《东渡民夫编管条例》。
次日,条例下发各营。
四十七万光棍,按原籍、年龄、技艺,重新打散编队。
十人为一伍,设伍长;五伍为一甲,设甲长;五甲为一屯,设屯长;五屯为一营,设营正。
伍长、甲长、屯长、营正,皆从民夫中择优选拔。
“优”的标准有三条:一是识字的优先,二是会手艺的优先,三是杀过人的优先。
铁龙听到第三条时咧嘴笑了。
他从小混码头,认得百来个字,会打铁,还砍断过三个人的胳膊。
三条全中。
三天后,他被任命为第三十七营营正,辖两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个光棍。
铁龙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
声音劈了。
底下有人笑。
铁龙没恼,用力咳了一声,重新开口:
“兄弟们!龙爷我——不,老子我,从前是码头扛活的,跟你们一样,光棍一条!”
这回没人笑了。
“朝廷给咱机会,让咱去倭国,有田有屋有媳妇!”他的嗓门越来越亮,“但媳妇不会自己跑你炕头上去!倭寇还没杀完,倭国男人还没绝种,你想睡人家女人,先得拿命去拼!”
他顿了顿,猛地拔出腰间刀:
“所以老子把话撂这儿——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民夫,是兵!老子不是营正,是你们的头儿!训练偷懒的,老子拿鞭子抽;上阵腿软的,老子拿刀砍!”
他把刀往台柱上一插,刀锋嗡嗡作响:
“等打进倭国,活下来的,跟老子一起去挑媳妇!”
台下沉寂片刻。
忽然有人喊:“龙爷,到时候你挑哪个?”
铁龙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老子——老子挑最壮实的!能生儿子的!”
笑声像滚油里溅了水,轰然炸开。
周大牛被编入第十七营第三屯第五甲第二伍。
伍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山东汉子,姓焦,从前在登州卫当过几年兵,后来因伤退役,回乡种地。种了十几年,还是光棍一条。
他训练时极严厉,稍有不标准便拿木棍敲腿。
可收操后又挨个给伍里人打热水烫脚,一声不吭。
周大牛的脚底板磨了三个血泡,泡在热水里,又疼又舒服。在睡梦他都在笑:“哈哈...媳妇,媳妇我来啦!”
醒来后,他又不安的问焦伍长:“伍长,咱们真能打进倭国吗?”
焦伍长蹲在帐篷边,低头卷着旱烟,没抬头:
“打不进也得打。”
“为啥?”
焦伍长划着火折子,点燃烟叶,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里,他的声音闷闷的:“打不进,这辈子就只能继续是光棍。你愿意?”
周大牛摇摇头,“自从上了船,俺就没有想着回去,哪怕是死俺也要死在倭国?”
焦伍长顿了顿,吐出一口烟道:“反正老子也是不回去了。”
周大牛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把脚从水盆里抽出来,用布慢慢擦干。
帐篷外,海风呜咽,不知是哪个营在操练,号子声隐隐约约传来:
“一二、一二、一二……”
一声比一声沉。
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四十七万光棍,四十七万把锤子。
戚祚国的编管之法推行半月,釜山港外的荒滩渐渐有了模样。
营地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窝棚,而是纵横成行、内外有别的军帐。每条通道都夯得平整,雨后再不泥泞。夜里要点卯,清晨要出操,白日按技艺分派劳作——
会种地的开垦营地外围荒田,两个月里竟垦出八千亩菜圃;
会木工的搭桥修路,把港口至大营二十里烂泥路铺成石板道;
会石匠的开山取石,在釜山近海要冲筑起三座烽堠;
会打铁的架起烘炉,日夜叮当,修补的刀枪农具堆了半库房。
连刘二癞子都分了个差事。
他不会种地,不会木工,石匠打铁更是一窍不通。可他有一手绝活——会编芦苇。
吴江县水荡多,芦苇遍地,他从小跟娘学编席子,编得细密紧实,滴水不漏。
于是他被分去编草帘。
营帐要防潮,地铺要垫草,粮垛要苫盖。他带着三十个同样不会别的手艺的老光棍,日编夜织,十指翻飞如梭。
有一天夜里,刘二编着编着,忽然停下来。
旁边人问他怎么了。
他把手里的半截草帘举到油灯下,眯着眼端详半晌,喃喃道:
“这一张,留着。”
“留着作甚?”
他没答。
只是把那张草帘小心卷起,用麻绳扎好,塞进铺盖底下。
周大牛知道他要留作什么。
倭国那边的屋子,总要有张席子。
到第三个月头上,釜山港的大营已不像是临时驻地。
戚祚国骑马巡营,从东走到西,三十里营盘,炊烟四起,井然有序。
他勒住马,望了一会儿。
身后书办轻声问:“大人,可有不妥?”
戚祚国摇摇头。
“传令各营,”他说,“明日辰时,全军会操。”
书办一愣:“大人,这是民夫……”
“四十七万人,屯了三个月。”戚榨国没有回头,“该让天下人知道,这四十七万人,不是只会混吃等死的光棍。”
他顿了顿:“是大明插在朝鲜南端的一把刀。”
翌日,釜山港外,十里平滩。
四十七万灰袄汉子,分营列阵,肃立如林。
海风烈烈,卷起营旗。旗上一个大字,红底黑边——
“勤”。意味着后勤保障。自从朱常洛对大明军队进行改革之后,军队内部就不再应许有代表将领的旗帜出现,只有部队的番号旗帜和职责旗帜。
周大牛站在队列里,攥紧手中那杆削尖的木枪。他练了两个月。焦伍长说,他挥锄头的力气,用来捅倭寇正好。
他信了。
远处传来第一通鼓。
他没有回头。
海的那一边,是倭国。
那里有田,有屋。
还有一个他朝思暮想了四十七年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