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一片狼藉,一切都东倒西歪,有的被劈成两半,有的深深凹陷下去,箱皮翻卷着,像是被巨兽撕过的铁皮。地面上坑坑洼洼,到处是剑痕、炸点、还有暗影腐蚀出来的焦黑斑块,碎石和灰尘铺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尘土飞扬,迷得人眼睛发涩。
刃拄着支离剑,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风衣早就烂得不成样子,肩膀、手臂、腰腹,到处都是伤口,血渗出来,沾了尘土,结成暗红色的血痂。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他的脸上也沾着灰和血,下颌线紧绷,眼神却依旧凶悍,像是受伤的狼,哪怕遍体鳞伤,也露着獠牙。刚才那场死战,他拼到了极致,到现在手臂还在微微发抖,肌肉酸痛得像是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发疼。
星期日站在他旁边不远处,情况也不好。银灰色的眼眸黯淡了不少,嘴角挂着一丝未擦的血痕,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是刚才能量反噬震出来的血。他周身的秩序之力薄得像一层纱,之前的荆棘阵早就碎了,连维持基础的光罩都费劲。两人就这么撑着,和半空中的比拉克对峙,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比拉克悬浮在半空,暗灰色的身影沐浴在天光里,却像是吸光了周围的光线。他就那么静静浮着,没动手,也没说话,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猫逗老鼠,看着他们苦苦支撑。胸口的八芒星缓缓流转,五道光角明明灭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闲适。
就在刃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冲的时候。
忽然,比拉克周身的暗影,毫无征兆地晃了晃。
像是风吹过水面,漾起一圈涟漪。
浓稠得像是实质的暗影,居然淡了几分,边缘开始变得模糊。
刃的眼神一凝。
紧接着,比拉克悬浮的身形,微微降了半尺。胸口的八芒星符号,光芒也暗了一截,原本流转的五个光角,有两个都黯淡了下去。能量波动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连周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都轻了不少。
刃和星期日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里,都掠过一丝喜色。
成了?
星和真珠得手了?切断了能量锚点,比拉克没了外部赋能,力量掉了?
“就是现在!”
星期日最先反应过来,低喝一声。
他双手猛地往上一抬,银灰色的眼眸里精光暴涨。残存的秩序之力被他全部催动,地面上残存的秘银符文再度亮起,发出嗡嗡的震颤声。无数道银色的秩序荆棘从地面钻出来,比之前更细,更密,像是一张银色的大网,朝着半空中的比拉克蜂拥而去。荆棘尖端闪着锋利的光,专刺能量节点,这是他压箱底的破邪手段。
这一次,没有之前那种势均力敌的僵持。
暗影碰上荆棘,滋滋作响,快速消融,像是冰雪遇上烈火。
比拉克微微晃了晃,像是没稳住身形,往后飘了半寸。
“杀!”
刃暴喝一声。
脚下一蹬地面,水泥地面瞬间裂开细纹,整个人像是出膛的子弹,直冲上去。支离剑上的驱邪符文全部亮起,金色的光芒暴涨,剑身上的血都被震开,化作细碎的血珠。他忍着浑身的酸痛,把剩下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剑里。剑光拖得长长的,像是金色的流星,直指比拉克的心口甲胄缝隙。
两人一上一下,配合得天衣无缝。
秩序荆棘缠住对方的腿脚和手臂,封锁闪避空间,刃正面强攻核心,打他一个立足未稳。
一时间,比拉克居然被逼得连连后退。暗影不断被击溃,又不断凝聚,可明显退势明显。他左手的暗影盾左支右绌,好几次都差点被剑劈到身上。
“有戏!”
刃心里一振。
看来是真的。没了外部赋能的比拉克,也就普通恶魔亲王的水平,没那么可怕了。
他精神一振,剑招越发凌厉。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金色的剑光连成一片,劈头盖脸地往对方身上招呼。招招走拼命的路子,得理不饶人,要趁着对方虚弱,一举拿下。他甚至已经在想,等下制服了比拉克,就赶紧去地下接应星她们,别让她们出意外。
打了大概十几招。
比拉克一路后退,几乎退到了广场边缘。暗影被击溃了一层又一层,胸口的八芒星忽明忽暗,像是能量不稳的样子。
刃越打越顺,攻势越来越猛。他的战斗本能告诉他,对手已经是强弩之末,再加把劲,就能结束战斗。
可另一边,星期日的眉头,却慢慢皱了起来。
不对。
有点不对劲。
虽然比拉克看起来节节败退,暗影不断被击溃,可每次被击溃的暗影,质地都太均匀了。不像是能量枯竭的溃散,倒像是…… 故意放出来消耗他们的。
而且,秩序荆棘往对方身体里钻的时候,遇到的阻力虽然不大,却很凝练,像是一层致密的保护膜,根本没伤到根本。就像是对方故意留了道口子,让他们觉得能赢。
“刃!等等!别太冒进!”
星期日赶紧喊出声,想提醒他。
可晚了。
刃已经杀到了近前。
他抓住一个看似巨大的破绽 —— 比拉克左手抬慢了半拍,胸口空门大开。整个人高高跃起,双手握剑,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剑身上。支离剑发出嗡嗡的震颤,金色的光芒亮得刺眼。这是他压箱底的杀招,叫 “破邪”,是拼尽全力的一击,就算是恶魔亲王的甲胄,也能劈开。
“给我 —— 破!”
他暴喝一声,剑刃狠狠劈下。
可就在这时。
对面的比拉克,忽然不挡了。
他抬起头,头盔眼窝处的深紫色魂火,微微一亮。
带着点…… 嘲讽。
不好!
刃心里咯噔一下。
可力道用老了,收不回来了。整个人还在半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做不出变招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刃劈过去,也看着对方的动作。
就在剑刃快要劈到他面门的瞬间。
“嗤 ——”
比拉克周身的暗影,瞬间暴涨。
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洪水,猛地决堤。
暗灰色的能量浪潮以他为中心炸开,浓稠、沉重、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比之前还要强上三分。
首当其冲的就是刃。
刃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胸口,像是整座山压过来。
“噗 ——”
他一口血喷出来,血剑一样往前飞,洒在半空中。
可这还没完。
比拉克的身形,瞬间清晰起来。
胸口的八芒星,五个角全部亮起,光芒炽盛,流转得飞快。哪里有半分能量不稳的样子?稳得不能再稳,甚至比之前最巅峰的时候,还要凝练几分。
刚才的衰弱、败退、能量不稳,全是装的。
是伪装。
“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的同伙,就切断得了我的能量来源?”
比拉克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戏谑,像是在看两个跳梁小丑。
“现实与亚空间的壁障,岂是凡人能够轻易封闭的。”
他根本就没受影响。能量通道稳如泰山,外部赋能源源不断。之前的示弱,不过是诱敌之计,就是要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全力进攻,露出最大的破绽。
刃心里一沉。
中计了。
他想收剑回防,可身体还在半空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做不出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比拉克抬起手。
暗灰色的长剑,稳稳举起。
动作不快,却精准到极致。
顺着支离剑的剑脊,滑过去。
直奔刃的头颅。
速度不快,在刃眼里却像是慢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可就是躲不开。
他想偏头,想躲,可身体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不了。
“刃!”
星期日嘶吼一声,眼睛都红了。拼命催动秩序之力,几道光矛射过去,想挡下这一剑。
可太晚了。
“铛 —— 咔嚓!”
先是金属撞击的脆响,然后是碎裂的声音。
暗灰色的长剑,精准斩在刃的面具上。
下一秒。
“砰” 的一声。
面具彻底炸开。
碎片朝着四面八方飞溅,带着细碎的光芒。
而也就是在面具破碎的瞬间。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比拉克的剑上传过来。
刃浑身凝聚的愿力,还有面具里积攒的力量,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往外涌,顺着长剑,往比拉克的方向流过去。金色的光点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飘出来,被铜牛面具吸走。
“呃……”
刃闷哼一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手臂软了,支离剑脱手,往下掉。身体也软了,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脖子上,一道灰黑色的痕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从左耳根到右耳根,绕着整个脖颈,整整一圈,和银狼脖子上的痕迹一模一样。泛着淡淡的暗影光泽,像是烙上去的印记,边缘还在往皮肤里渗。
刃的眼神快速涣散。
眼前一黑。
他往后一仰,整个人从半空中摔下去。
“砰” 的一声闷响。
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眼睛闭着,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
昏迷了过去。
“刃!!”
星期日眼睛都红了。
想都没想就冲过去。
可刚冲出去两步。
“呼 ——”
一道暗影长鞭横扫过来,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星期日赶紧抬手,秩序光盾瞬间凝聚在身前。
“啪 ——”
长鞭狠狠抽在光盾上。
裂纹瞬间蔓延,像是破碎的玻璃。
咔嚓一声。
光盾破碎。
星期日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三四步,胸口剧烈起伏,又一口血喷出来,洒在身前的地上。
他踉跄着站住,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看着半空中的比拉克,眼神里带着惊怒,还有点无力。
差太远了。
对方根本就没出全力。刚才的缠斗,不过是猫捉老鼠的戏耍。
比拉克没追过来。
他悬浮在半空,缓缓收回长剑。剑身上沾着的金色愿力,顺着剑刃往上流,融进他的身体里。胸口的八芒星,又亮了几分,其中一个角的光芒明显比之前更盛。
又一份祭品。
又一份愿力到手。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至于剩下的这个家伙……
他偏头,看向星期日。
魂火微微跳动。
却没动手。
像是不值得他再出手,又像是…… 还必须留着。
星期日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浑身都在痛,秩序之力也快见底了。可他还是往前跨了一步,站在刃的前面,摆出防御的姿态。哪怕知道打不过,也不能退。身后是自己的同伴,就算死,也得挡着。
可比拉克没再进攻。
他周身的暗影,慢慢收拢。
他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游戏,还没结束。明日,我依旧等待着你们。”
话音落。
他的身形慢慢融入暗影里,像是被黑暗吞噬。
几秒钟后,暗影彻底散去。
广场上空空如也。
只剩下昏迷的刃,和拄着身子喘气的星期日。
风一吹,尘土飞扬。
满地狼藉。
……
地下站台。
阿尔弗雷德说完 “今天另一边的战斗,也结束了” 之后,就没再说话。
他静静站在法阵中央,看着星震惊的脸,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指尖的五道能量线已经收回,掌心托着那颗缩小的锚定水晶,水晶慢慢旋转,泛着微弱的光。
星愣了好几秒。
“结束了…… 什么意思?” 她声音发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刃呢?星期日呢?”
“刃的面具碎了,愿力被收走了。” 阿尔弗雷德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其他人一样,暂时昏迷。死不了。星期日没事,只是受了点伤。”
星的心脏,猛地沉下去。
还是…… 中招了。
比拉克根本就没受影响。他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在对方的算计里。什么兵分两路,什么切断能量锚点,全都是人家早就预料到的棋路。
她下意识就想往外面冲,想去看刃的情况,想去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可脚步刚动。
阿尔弗雷德动了。
他抬手,轻轻一握。
指尖发出的五道能量线完全收回,缠回他指尖。
地面上用骨粉画就的八芒星法阵,光芒慢慢暗了下去。线条像是被风吹散了,慢慢褪去,没入水泥地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星。
“记住我说的方法。” 他声音很沉,带着点叮嘱的意味,“绝大多数时候,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机会了。”
星张了张嘴。
想问他要去哪,想问他接下来还要做什么,想问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想问他为什么一边帮比拉克推进仪式,一边又告诉自己击败他的方法。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怎么样呢。他想说的,自然会说。不想说的,问也没用。
阿尔弗雷德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
他没再多说。
脚步微微一动。
他周身顿时有雷电轻轻翻涌,很快阿尔弗雷德就和这些雷霆融为一体。
下一秒,他的身形慢慢消失,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站台里,只剩下星,还有昏迷的真珠。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金火和混沌交织的味道。
星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才慢慢走到真珠身边,蹲下来。
她轻轻拨开真珠额前的发丝。
这才发现,真珠的脖颈上,也有一圈淡淡的灰黑色痕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藏在衣领里面。
原来…… 早就中招了。
之前那一锤,看着只是把她砸晕,其实阿尔弗雷德那时就已经借着那一击的接触,抽走了她的愿力,也粉碎了她的面具。只是她撑了一会儿,才彻底昏过去。
又一个。
银狼、刃、真珠、绯英、火花、不死途、爻光……
一个个都倒下了。
他的计划一步一步有条不紊。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里,每一个人都逃不开。
星坐在地上,看着昏迷的真珠,又看向隧道入口的方向。
第六天的战斗,就这么…… 结束了。
他们输了吗?
星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传来刺痛。
不。
还没结束。
她知道了击败比拉克的方法。
还有机会。
想到这时她也是深吸一口气,接着站了起来。
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先把人带回去。
然后,等着最终的到来。
她弯腰,扶起真珠,动作很轻,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脖子上的痕迹。
然后,一步步往隧道外走。
身后的法阵彻底暗了下去,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第六天的猎杀与反猎杀,就此,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