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深处的废弃岛式站台里，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上。轨道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凝结的油污，踩上去黏糊糊的，墙壁上的瓷砖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混凝土，墙根长着成片的黑霉，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暗影。
站台顶部的日光灯管早就炸了，只剩扭曲的金属灯架垂在半空，电线耷拉着，随着穿堂风轻轻晃荡，投下晃动的黑影。远处的隧道深处，时不时传来闷闷的震动，是地面上战斗的余波顺着地层传下来，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砸在轨道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灵能裹着浓重的压迫感，从站台中央扑面而来，像是实质的潮水，压得人呼吸一滞。
星和真珠顺着能量指引冲进站台的瞬间，都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迎面扑来的能量风压。
真珠手里的终端最先有了反应，屏幕疯狂闪烁，红色的峰值警报跳成一片，蜂鸣声尖锐地响起，在空旷的站台里格外刺耳。她指尖飞快划过屏幕，想要校准频谱，可能量波动太强了，指针疯狂地左右摇摆，根本稳不住。
“能量峰值…… 在这里。” 真珠压着声音，抬眼往前看。
视线越过混乱的能量流，站台中央的景象清晰起来。
巨大的八芒星法阵刻在地面上，线条是用暗红色的骨粉混合朱砂画就的，粗重又狰狞，八个角上各自泛着不同颜色的微光。法阵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五道颜色各异的能量丝线从那人的指尖延伸出来，像是五条跳动的血管，往上没入虚空，另一端连着看不见的灵魂之海。
那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到星的脚步猛地顿住，脚上的力道没收住，在积灰的地面上滑出半尺。手里的光剑差点脱手，金色的火焰猛地晃了一下，映得周围的暗影明明暗暗。
“阿尔…… 哥？”
她声音发紧，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颤抖。尾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眼前的画面，又像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自己看错了。
前面的人缓缓转过身。
熟悉的轮廓，熟悉的眉眼，轮廓分明的下颌线，还有那双永远沉稳的、像是能装下一切的眼睛。正是阿尔弗雷德。
他就站在法阵中央，站在能量锚点的核心位置，周身的金火和暗灰色的混沌能量交织在一起，和谐得像是本来就该是这样。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平静得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等着她们过来。
像是早已料到了两人的到来。
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沉得发疼。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很多画面。闪过在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只有他往前迈了一步，侧头对她说了句 “躲我身后”，声音不大，却比什么都稳。
那些画面和眼前站在混沌法阵中央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割裂得人眼睛发涩。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堵。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但翁法罗斯之行后的风风雨雨，早已经把那个冲动的少女磨成了沉稳的无名客。见过生死，见过背叛，见过立场颠倒的世事。
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冰凉潮湿的空气吸进肺里，稍微平复了翻涌的情绪。
光剑的光芒稳了稳，被她重新握紧。指节微微用力，指腹摩挲着剑柄上的开拓者徽记，那是她的锚。
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的灰尘，留下清晰的脚印。站在法阵边缘，抬头看着法阵中央的人，声音压得很稳，却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阿尔哥……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没错。”
阿尔弗雷德平静答道。
语气没有起伏，没有辩解，没有愧疚，就像在回答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他的目光落在星身上，很平静，也很深，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挣扎和错愕。眼底藏着淡淡的红血丝，还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像是已经很久没合过眼了。
“我知道你的挣扎，星。” 他缓缓开口，声音还是记忆里的沉稳，却比平时哑了几分，“但我也向你保证，我指使比拉克的所有行动，并不会造成任何真正的伤亡。”
这话一出，星和真珠都愣了一下。
真珠站在星身后半步，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终端，指节都泛白了。屏幕上的能量频谱还在跳动，五条能量线的源头清晰地指向阿尔弗雷德的指尖，数据流不会说谎，能量的属性、波动的频率，都和之前比拉克身上的特征严丝合缝。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法阵的暗灰色光，看不清眼神。
理智告诉她，站在混沌法阵中央、操控着恶魔亲王的人，就是幕后黑手。之前所有的猎杀、所有的混乱、所有谒者的昏迷，都是他一手推动的。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把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从灵魂深处，从意识的最底端，有个声音在告诉她 —— 他没有说谎。
这种感觉很荒谬。明明事实摆在眼前，数据不会作假，可直觉却在反驳。就像是刻在灵魂里的印记在说，这个人不会骗你，他站的地方，不是敌人的位置。
星也有同样的感觉。
她攥着光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眉头紧紧皱着，心里乱成一团麻。理智和直觉在脑子里打架，一边是铁证如山的事实，一边是毫无来由的笃定。她看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阴谋家的狡黠，没有得手的得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还有点…… 疲惫。像是走了很长的路，做了很多事，累极了。
“为什么……” 星喃喃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加入幻月游戏？”
阿尔弗雷德没有直接回答。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两人，又扫了一眼头顶的隧道入口。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站台微微震颤，头顶又掉了点碎石。他显然知道上面的战斗，却没什么反应，像是一切都在计算之中。
“我看到了你们的计划，以我的能力来说，做到这一点轻而易举。” 他淡淡开口，收回对着水晶的手，五指微微收拢。悬浮的水晶微微震颤了一下，五道能量线同时暗了几分，“这一点，你们应该都相信吧。”
两人沉默了。
没错，以阿尔弗雷德的能力来说，他要是想知道他们的计划，确实轻而易举。甚至可以说，要是他不想让他们找到这里，他们就算找破头，也找不到这处锚点。能量痕迹是他故意留下的，追踪路径是他故意放开的，甚至比拉克在上面的动作，都像是在配合着拖延时间。
他是故意的。
故意引她们到这里来。
见两人默认了这话，阿尔弗雷德继续道：“但我没有阻止你们，也没有干扰你们。从设局围杀屠夫，到兵分两路找锚点，我都没动过手脚。”
他顿了顿，看着星，语气平静：“或者你们觉得，如果我真的想要干掉你们，或是以破坏二相乐园为目的的话，有必要使用这么绕弯子的方法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
星和真珠对视一眼。
确实。
以阿尔弗雷德的实力，要是真想对他们不利，根本不需要什么恶魔亲王，不需要什么献祭仪式。他直接动手，他们几个人加起来，也未必是对手。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又是放屠夫出来，又是让比拉克升级，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弄他们几个谒者？说不通。甚至连银狼他们都只是昏迷，没有真的死伤。要是他想杀人，他们活不到现在。
“但是从亚空间的行事逻辑来说，往往一些初期没有损失的行动，是为了背后更大的目的。”
真珠开口了，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她往前站了半步，和星并肩，目光直视阿尔弗雷德，指尖在终端上轻轻一点，调出能量流向图，屏幕上的五条能量线清晰地指向他的掌心。
“现在看似没有伤亡，不代表最终没有代价。” 她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亚空间的交易，从来都是先给甜头，再收走灵魂。现在的平静，说不定是为了以后更彻底的崩塌。档案里这样的先例太多了。”
这是她从财团绝密档案里看到的铁律。混沌的馈赠，从来都标好了价格，只是你当时看不见。
阿尔弗雷德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浅，几乎看不见。
“但是这些关于亚空间的规则，是我告诉你们的，对吗？”
他看着两人，语气平稳：“恶魔亲王的机制，领域的特性，数字节奏的弱点，甚至比拉克的存在本身。这些都是我告诉你们的。你们相信这些规则，是否也说明，你们也认为，至少在这之前，我并未欺骗你们。”
两人再度沉默。
没错。
之前关于亚空间的知识，全都是阿尔弗雷德告诉他们的。没有这些情报，他们连屠夫的机制都摸不透，更别说设局围杀，更别说站在这里。他要是真想骗他们，随便隐瞒点关键信息，他们早就死在屠夫手里了，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这是不争的事实。
“然后再加上我过去的信用。”
阿尔弗雷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们一起走过那么多……”
他的目光扫过星，又扫过真珠。
“我们之间，应该也还是有信任的空间的。”
星的手指动了动。
心里那团乱麻，像是被拨开了一点。
是啊。
这么久以来，每次出事，阿尔弗雷德都站在他们前面。每次危险，都是他出手兜底。他从来没要求过什么，也从来没害过任何人。他总是站在阴影里，把危险都挡在外面，留给他们的都是安稳的退路。
可…… 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要和亚空间搅在一起？为什么要操控比拉克？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所以我也直接告诉你们。” 阿尔弗雷德收回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自转着。“没错，让比拉克加入幻月游戏是我计划的一部分。我要达成的目的有，而且不止一个。”
这话一出，两人心里都是一紧。
果然有目的。
可是，阿尔弗雷德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星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目的，想问比拉克到底算什么，想问这场游戏最后会怎么样，想问他到底站在哪一边。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从哪问起。千头万绪，像是一团乱线，找不到线头。
真珠也皱着眉，脑子飞快运转，试图推导对方的意图。可信息太少了，阿尔弗雷德的身份、目的、立场，全都是谜。而且阿尔弗雷德和亚空间之间的联系，也远比所有她之前设想的还要深得多。深到能操控第一亲王，深到能同时调动五大领域的力量。
就在两人心念百转的时候。
阿尔弗雷德忽然话锋一转。
“你们还有更多的问题吧。”
他看着两人，眼神平静，像是能看穿她们心里所有的疑惑。
“关于比拉克，关于仪式，关于我到底想做什么，关于这一切的终点。想知道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可以告诉你们。告诉你们几乎我知道的一切。所有的前因后果，所有的计划和目的。”
星猛地抬头。
真珠也瞬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讶异。
全部告诉他们？
这太突然了。她们本来以为还要周旋很久，还要试探很久。
可没等两人说话。
阿尔弗雷德接着开口了，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但是，你们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代价？” 星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对。”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八芒星法阵的边缘。靴底落在骨粉画就的线条上，没有半分犹豫。周身的金火微微涨起，暗紫色的混沌能量顺着衣摆往下淌，和金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奇异又和谐，一点都不冲突。
“想要知道真相，就要付出相应代价。”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星身上。
“而这次的代价是 ——”
他顿了顿，说出两个字。
“与我一战。”